日子過得很瑣碎，沒什麼特別好說的，無病呻吟本是深惡痛絕，所以很久沒有寫東西。很羨慕那些思慮充沛，不停產出作品的能人，自己乏善可陳，一池死水。
服務的私校這學期招生困難，兼任教師的課程重新分配，原本越教越有興趣的公法學群通通停開，改教民法債各，一個相對陌生的科目。為了重新準備課程，買了一堆書籍，開始閱讀、分析、製作簡報，沒想到不到一個月就完工了，而且過程非常心曠神怡。
這五年，我教授過的課目：行政法、租稅法、土地法、公法專題研究、行政法專題研究、勞動法與社會法、法理學、強制執行法、商事法…大部分涉及國家與個人之間的關係，學習目的多在於如何對抗邪惡的國家，期能保障民權。而民法債各則是探討個人與個人之間的交易活動，主要涉及社會生活的利益分配與管制，如何才是利益均衡？如何才是共享資源？為民事法所關心的焦點。公法嚴謹，民事法活潑，從公法學群一下子投入民事法懷抱，頓時感到無限自由與愉悅。
蠻可笑的吧！這點小事竟算是我這幾年最大的變動，真不知自己活著的價值究竟有幾兩重？輕如鴻毛吧！不過既然如此清貧，隨風飄蕩也是一種自由自在，也是，應該珍惜還有傳道解惑的機會。
對空白障礙有一絲擔憂！
由於下個學期的課程，不是久未講授，就是已數十年未曾聞問的領域，寒假一開始就迫不及待的閱讀與備課。不過，要教一門課，最難的反倒不是閱讀與備課，而是擔心在講授課程中無法預期的「空白障礙」：因為不熟悉這門課，侃侃而談之間會產生許多空白。或者說，沒法真的侃侃而談。
許多有名的大學者，對於一生鑽研的知識領域，總能出神入化的穿梭其間，哪有空白的擔憂啊！就怕講不完，講不夠，太多重製的知識變體想要從肉身衝出來，整個講堂充滿不斷超越的知識喧嘩，聽眾與講者都感受到共同活著！
但對不熟悉的知識重製，唯有困難重重與之相伴，若能完整講授不出錯誤已是最高期待，哪裡敢營造什麼共同活著的氣氛，因為不夠深刻的知識重製，就是傳道而已，不過解惑罷了！難以給出真正的創新與喜悅。
生活中該擁有哪些元素？
本學期即將告一段落。回顧這一學期，除了講授租稅法與行政法學群之外，多教了一門性別平等教育的課程。
性別平等教育，如果從學理上出發，可以侃侃而談，說穿了不只是性別，基本上揉合了法律哲學思考、社會學路徑、文化研究以及政治哲學初步。但是性別平等教育，一言以蔽之，就是學習一件事：尊重，可以說是一種倫理學的特殊類型。因此，教學與學習過程，如果沒有辦法達到尊重的氛圍，這堂課學了也是白學。
至於其他的科目，都是法學專業科目，專業科目不能侃侃而談，必須穩扎穩打，透過嚴格訓練與考核才能盡其功達其利。專業科目是功利主義思考，雖然廣義而言學得也是一種倫理學類型，但是尊重發自於對自身之利益需求，如果不想獲得利益就不用尊重這堂課。學習者大可自我安慰！老師教得太糟、公法學群一無是處或者以後不會從事與公法有關生活…。
無論如何，這學期還是這樣結束了！有個詞叫倏忽，類似這感受。課程中總盼望灌輸學生正確的觀念，鼓勵大家提早進行生涯規劃，不知道有人聽進去了嗎？作為某種意義上的先驅者，多少累積了一些生命經驗，希望後輩不要重蹈覆轍，不要迂迴林中路，不要做無益之事。不過，舉目而見，似乎沒人相信你提供的是一條阻力最小的路。也好，凡事總要親自嘗試，自由的滋味不是別人告訴你的那樣。相當年，我不是一樣置老師們的建議於腦後，不屑一顧嗎？
下個學期確定教授法律研究所的土地法專題研究、大學部的勞動法與社會法以及財金系的商事法。土地法與勞社法，法科性質與租稅法類同，皆屬行政法各論一環，教完行政法總論與租稅法之後，能夠立即續杯各論，於我而言，真是厚愛倍至。商事法雖是財經系課程，但是我仍然會與法律系教學一致，不打任何折扣。
時間又再一次向我證明，生命是件荒謬的事，因我已經不記得，今年於我有哪些值得回味的遭遇，又有哪些值得歌頌的樂事，只明白的認識到這一年又將擦身而過。
新冠肺炎疫情依然主導整個社會生活，比之世界，台灣雖然擁有偏安的小確幸，但是離如何為正確之事卻越來越遠，相信政府的領導比什麼都來得重要，口頭上的理性其實是無知與迷信，我們彷彿把一切自主都丟進例外狀態，把自身的存亡繫於無可知的列強。這是糟心的事，沒什麼好說的。
拉回自己的日常生活，一如往年，沒什麼值得誇耀的事，甚至連憑弔都嫌矯情。嚴格講，這是一種生活危機，人突然會一下子失去熱情，不過還好，沒一下子又不時奮進，勉力自己讀些好書好文，自己也寫些紀錄筆記，保持知識上的最低水位。
今年在另一個學校多兼了一些課，教授過去博士論文處理的性別法律議題，能夠分享過去努力思考的議題，心情當然是開心的。沒想到，完全沒法掌控課堂秩序，好言好語無法獲得青睞，讓自己深感羞辱。下學期已辭去繼續兼任的教席。人生將盡，無須折腰。
今年身邊親人健康有恙，所幸一切平安，年終撥雲見日，感謝媽祖庇佑，四方神明厚愛。
對於一個以販賣知識為生的人來說，每年的七月到九月是個重要時刻，這段時間學校放假沒人，學生可能會做任何事，但老師只會做相同的事，就是準備下一學期的課程。
對於沒能專任只有兼課的我而言，第一件事就是等待，等待系助教通知下學期上哪一門課？有時候是教過的課程，但這機率五五波，常常遇到新的課程，必須重新備課，重新學習。
然後，第二件事還是等待，一面看著備課的進度，一面數著開學的日子。這段期間沒有收入，每天深入簡出，粗茶淡飯，不過也餓不死。讀書寫字是件愉快的事，但讀完書後想要再販賣出去，需要一些勉強自己的努力，這個過程有點壓力。
結果，暑假過後，確實讀了滿滿的書，寫了滿滿的字，但仍然沒有備完全部課程，只好開學後一面讀一面教，雖不至誤人子弟，但總是有點心虛，還好報酬相對微薄，賺得錢不容易產生道德困境。
幾個學期下來，熟悉了不少領域，但說實話也忘了大半，知識進來然後販賣出去，自己沒能保留多少。
上個學期台灣未遭受新冠肺炎肆虐，全民共享了一個陶淵明的世外桃源現實版。這個學期繼續延續這份極不真實的美好，直到疫情在台灣各地遍地開花。離學期結束僅僅六週，無法與學生面對面讀書到最後一個章節，只好改以遠距教學，著實讓整個學習氛圍降到冰點。我將行政救濟法的課程，錄製成影音，又寫了分析文本，期望學生對照學習。我想，參與的學生應該不多，因為平常到課率就只有一半，現下完全自主學習應該又失去一半，四分之一應是樂觀的評估。
考試也無法如舊進行，只好採取事先（約20天）公告試題，然後要求學生傳回答案卷。理想的想像是學生會以寫學術報告的嚴謹方式作答，參考好多資料，提出論證分析與個人見解，讓老師可以分享知識追求的美好。
當然，現實並非如此。差距非常寬廣，感覺自己深陷理想與現實之間的縫隙，不！是鴻溝，沒辦法呼吸。看了學生的答案卷，感覺自己又失職了一學期，學生沒因我的教導而成長，即使成長也不是因為我的教導，而是學生原本就很優秀。
教別人學習法律，當然前提是自己很尊敬法律這個知識形式，但認真教了一年，從答案卷來看，自己的學生大多數是輕蔑這個知識的，而且極度輕蔑的人佔了絕大多數。法律是一種價值論證的知識，每一項論證的產出，繫於其前提事實與專業知識的穩固存在，沒了這個必要前提，說出來的話就是狂妄，得出來的結論就是無知。字數即使寫得再多，文字即使寫得再優美，也是風中飄零的一篇又一篇新詩，不是法學論證。
自己也僅僅是一個流浪教師而已，學生未必看得起你，混得像你這樣悽慘，讀好你說的那些論證，也未必有什麼好處？這樣想的學生，說實話也算是具有觀察的睿智，努力學習不就是要追求有利益的事物嗎？如果努力學習的結果就是成為一個臭老九，那不如就輕鬆一點生活吧！
2019年我在學校謀了個兼任教職，重新開始教書，但沒做什麼研究，總感到自己的黃金歲月已消逝，現下的，就是做些喜愛的事，不要壓力太大，也可讓自己不要整日頹廢。
得知大學同窗怡如竟在同一學校任教，我們畢業後就未曾謀面，因此嘗試聯絡一下，想說一起吃個便飯敘敘舊。第一次是在一家日式豬排店，許久未見，但彼此工作都是教授法律，談得很熱絡。怡如是三民主義研究所畢業，專攻憲法學，著作等身，很認真的一位學者。不過，她很是遺憾，任教數十年都是兼任教職，一直未謀得專任教職，無論教學或研究始終透露著一種局外人的感受。
當時她罹癌不久，正在治療，知我罹癌已近十年，非常開心的熱烈討論治療與保健之道，我當時鼓勵她，繼續接受正規治療，科學日新月異，一定會康復的。
她很喜歡我治療癌症時寫得網路日誌，經常上網觀看，還說我的文字越看越上癮。然後，她也寫了治療日誌，鉅細靡遺的說著治療過程，以及其間所承受的病苦。怡如始終以冷靜的科學態度面對病情，讓我很訝異，或許研究孫文學說的人真的比較堅強。
隨後幾年，我們還是會相約吃飯，有時候一起在淡水河畔看看觀音山。怡如有個有趣的習慣，她每回上下課，總是從淡水捷運站步行到真理大學，她說看看風景，沿途吃點小吃，感覺很好。我說，把一切當作旅行，她點點頭，大概就是這份浪漫。
人地不宜
今年上半年，算是某種「寬鬆標準的顛沛流離」。忙著找房子、搬家以及應付學校每週一次的授課。沒法很安定的在自己的書桌前，面對這一切。下半年，順利換了新居，慢慢習慣與磨合新事物，這才有了如今固定的作息。
或許在旁人眼中，自己的生活已幾近「隱居」，何來煩擾？這道理我也明白，可揮之不去的，老是感受一種「人地不宜的惶惶不安」。很難說得清楚。這種感受就像是，一直想坐回自己的書桌，好好的安頓自己，這人卻一直打轉漂流，「心始終回不了家」。
很不希望與旁人有任何瓜葛，無論熟識或陌生，因為深怕自己的情緒毀掉一切。事實上，也真的毀了不少。我已經厭倦聽別人的故事。世間於我而言，一切都是鬧劇。
我想大聲歌唱
租賃的期限即將屆至。這半年來，一直在尋覓新的住處，看過許多間屋子，承蒙四方鄰居好朋友溫暖協助，銘感五內。歷經幾段小波折，遭遇一夥無預警的偶然，最終，在同一個社區找到新的棲身之所。
搬家是艱難的，同人生一般艱難。打包、丟棄、搬運、清理、再丟棄…整個過程彷彿濃縮的傳記生命。往回看是一種終結，往後看是一種開始。穩定不變似乎是不錯的稟性，但永恆並不那麼美麗；變動不羈什麼事都做不好，但卻有生命的味道。總之，再度歷經遷徙之苦，也再度品嚐生命之美。
六年前的搬家，幾乎丟棄了所有的老傢俱，惟因租賃處有床有桌有書架，並未感到任何惋惜或背叛。這回搬家，屋子雖然寬敞很多，但傢俱不足。尤其少了書桌寫字，沒有書架擺書，這讓我感到惶惶不安。生活拮据，身外之物毋寧越少越好，但讀書寫字一日不可荒廢，無論如何，還是需要營造一個最低限度的書房。
年紀越大，我愈發對世界產生自我混淆。我越來越相信老天自有安排這種虛妄。或許這個所謂安排不是既定的，而只是一種偶然，但我心裡一直這樣想著，結果也就如此這般，同我想的那樣，發生了！於是我的餘生應該會是一個迷信的人。無論如何，原屋主慷慨贈與一張電腦方桌與兩個中古大書架，路邊竟然拾到一張老書桌以及茶几。最終，我花了小錢為自己買了一張長桌，為父親買了一張書桌。終於讓所有多年伴身物件一一平安歸位。總算結束了漫長的遷徙。
買一張六乘三的桌子，是我一直以來的想望，因為桌子太小，讀書寫字不踏實，甚至沒法好好思考。同時，我也一直貪念於那些四、五十年前的實木老書桌，總向往著有一天能夠擁有一張這樣的桌子。果然，心想事成，前幾日在離家不遠處的路邊，竟然與我長期思念的老桌子相遇。她被安靜的棄置在一堆老殘傢俱之間，等著我帶她走。就這樣，我得到了我想望的桌子。
開學前鬱鬱沉悶的期待
今年年初，很幸運地覓得教職，衷心感謝所有幫助過我的朋友。經過一學期《行政法》、《土地法》以及《民法整合專題研究》的洗禮，我感覺自己對「法律學」的體認似乎更深了一層，所謂教學相長大概就是這種感受吧！新的學期已確定了兩個科目：《勞動法與社會法》及《法律與生活》，原本打算在開學之前把課程完整準備好，但一方面出於求好心切，他方面過去未曾研究此一領域，因此直到開學前夕，仍然未能完整準備好課程。此外，系上通知尚有可能開設未確定的課程：諸如《保險法》、《消費者保護法》或《租稅法》【註1】，所以又挪了部分時間進行準備，於是本該陽光普照的暑假，增添了幾分「鬱鬱沉悶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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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最終這些課程都沒有機會擔當，花了五千大洋買書閱讀、筆記與規劃課程，看來唯有留待來年幸運之神為我開門。
新的事物一開始總讓人卻步，惟一旦邁開腳步前進，其實新舊之間沒什麼差別，很多知識形式上是新的名稱，骨子裡卻是再熟悉不過的既有事物。我們需要的往往就是一點點「好奇心」加上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勇氣」罷了！總之，準備的倉促，或有心虛；準備的過於周延，失之僵化。「過與不及都不好」。於是我舒了一口氣，將無線麥克風、虎牌保溫瓶、書籍、筆記以及各類文具一一清點【註2】，靜待開學日的個人登版先發。
2008年正月，教完最後一堂《法理學》課程，學校通知我，下學期的課程取消，於是我順勢卸下了三年兼任講師教職，計畫明年完成博士論文寫作之後，再尋覓其他工作機會。記得當天，騎著小綿羊悠悠哉哉的從太保晃回民雄，沿途經過蒜頭糖廠，停下車，反向凝視這三年讓我一緣大學教書美夢的來時路，有感謝，有愧疚，有失落，雖意猶未盡，但相信很快可以重溫舊夢。
隔年七月，如願獲得了法學博士學位，同時留校擔任博士後研究員，一年後順利完成了研究約定，這是我第一份專職的學術研究工作。正感到未來一片美好之際，沒想到迎接我的並不是任何讓人期待的學術挑戰，而是漫長與無望的癌症治療與復健，我竟然提前面對了生死這樣的人生課題。所幸，莫名其妙的撐了過來，一直活到現在。
2019年2月，在過去同窗好友的推薦，終於獲得了重回校園教書的寶貴機會，這是自十一年前教完最後一堂課之後，再次投入我所熱愛的高教工作。我常常在想，過去十一年間我究竟做了哪些事？讀了哪些書？寫了哪些東西？結果零零碎碎的散落一地，竟然缺乏一個明白清晰的整體輪廓。答案很簡單，因為沒有未來，生命變得無須規劃，於是難以形成明白清晰的整體輪廓。一個人離死期不遠，很難期待這個人認真規劃與執行每日的生活。每天都是最後一天，代表無法進行較長期的生活建構，逸樂悄悄變成經常性的生活步調。
一轉眼，上完這學期最後一堂課，我猛然回頭觀看過去半年的生活，有喜悅，有壓力，還有對未來的期許，這一切不就是我一直所向往的知性生活嗎？過去，我總是想要為自己提供任何富有教育意義的建議；現在，我收起對自己的關懷，把學生當作自己，向他們提供任何富有教育意義的建議。
當然我會汗顏，因為我一直是個失敗者，人生所有的選擇幾乎都不具睿智性，這樣的我如何為他人提供任何建議呢？我想，唯有堂堂正正的做人，老老實實的讀書，活出人樣，為我的學生展演一幅努力掙扎與奮起的生命圖像，或許觀看者自會從中擷取相符應的感動。套句日劇的對白：這就是我的正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