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渺感
 
    搬家,換了個新環境,表面上似乎一切就緒,但骨子裡卻始終少了個啥。原本以為只是一時失序,安頓妥當自然雲淡風清,不過好像又不是那麼回事。關於自己這種「飄渺」的感受,我想了幾日,漸漸明白問題癥結所在,一言以蔽之,顯然又是關乎「如何過活」的疑問,亦即,「今後該何去何從以及具體選擇與實踐的相關細節」。剛好時值年終時分,按慣例又是自己反省這一年所作所為的時刻【註1,因此藉由年終反省的形式理一理自己這份飄渺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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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我自2005年開始,年終都會寫一篇回顧過去一年的小文,一年反省一次,不多不少,算一算今年是第九篇。
 

  

自我的具體泡沫
 
    黑洛特(Helot)曾說過:「這世上帶種懺悔的純爺,幾乎沒有,盧梭只是恰巧寫了本同名回憶錄而已。」此緣於多數人一輩子囿於「情緒狀態」過活——快樂、放肆、耽溺、狂喜、憤怒、悲傷、憂鬱、妒忌、嫌惡、歧視或仇恨——自個兒堆成了一國,自個兒就是世界的中心,生命只是建立在自我感受的泡沫堆裡。我也是那多數人,所以我的反省稱不上懺悔,而是想要藉此形式烘托出「自我的具體泡沫」,讓自個兒瞅瞅這人渣還能搾出個什麼文本。雖不完全相同,不過反省有些地方同「自拍」頗有雷同——外於主體自主性的攫取物自體之主體形象」。可見反省的目光不僅置放在歷史軌跡,其實更強調「伸手攫取」的一剎那之間。試想我們某日在一片混沌之間,憑空一抓,然後看看究竟有什麼玩意兒可以從指縫之間竄出?對此,黑洛特表示:「每個人都捉的著,也都捉不著。」平心而論,反省算是件鳥事,純屬個人娛樂,而與他人沒什麼關係【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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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2:既然如此,那為啥還要寫出來呢?其實人很是狡獪,常常口是心非表裡不一,但是又不斷為自己這樣做提出自認為合理的理由,結論是凡事只要訴諸更抽象的正義原則,就可以解消實際行為的違法性。
 
 

波折的一年
 
    如果一定要給今年下個眉批,我想應該是「波折」兩字。話說去年冬天開始,我逐漸對化療與類固醇招架不住,長期的「藥物副作用」讓我的免疫系統幾近停擺,乏力、昏睡、噁心、頭痛、發炎、發燒、過敏與疼痛,該來的全來了。這種無奈的狀況,從冬天一路折騰到春天,終因身上的囊腫破裂而告一段落,感覺身體好很多,或許這就是傳說中的「免疫系統自救【註3。不過,身體對藥物的抗拒與反撲,顯示我這副臭皮囊已經無法再化療了。這情形到了七月更形嚴重,主治醫生判斷肝、膽、腎與胰臟似乎都出了問題,經過幾次暫停與延期化療都沒有改善,因此在八月一日宣布「終止」尚未完成的十四次化療規劃。停止化療五個月以來,除了剛開始的類固醇藥癮症候外,我感覺身體越來越有「元氣」,原本醫生擔心的內臟功能耗損,也在停藥之後逐漸恢復健康。目前除血小板指數較低之外,其他一切還行。不過,少了類固醇,今年的冬天讓我倍感困擾,鼻子、眼睛與皮膚都過敏的極為厲害。就這樣安靜的休息了個把月,養足了氣力,剛好用在年底的「搬家活動」,我與老娘合力搬了十三天,四肢全都淤清,不過才沒幾天功夫竟全消了,這顯示我的血小板有增加的跡象。搬家這件事,讓我驗證自己的身體已經恢復了大半,回顧過去三年的糟糕體能,別說搬運重物,連爬個樓梯都會頭暈氣喘。我想,這是個好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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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3:參考〈【續篇9】四分之三的旅程〉。
 
 
物自體究竟是啥?
 
    用「志業」這兩字來描述一種附隨於主體的習性或癖好,其實並不是很恰當,一般來講志業應指「更為崇高的社群活動」,而不僅僅只是「主觀上覺得有意義的事情」。我曾經以為自己知道自己的志業為何?罹患血癌之後,我整理並改寫了過去的法律哲學研究,投稿了四篇論述【註4從這個角度來看,一個人都快死了,還奮力想要去完成的事,肯定是一件非常有意義而又令自己獲得極大滿足的事,如果這不是志業,那什麼是志業!?我不知道別人做這檔事的原因是什麼,但是倘若誠實檢討,發表論文最大的滿足其實在於「彰顯自己」、獲得「專業社群的肯定」或者在人類文明史上「留下足跡」。綜觀這些目的,仔細再想想,原來是因為「虛榮」啊!虛榮是罪,而不是志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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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4:一篇退稿,兩篇刊登(2011年與2012年),一篇審查中。我曾宣告審查中的那篇是自己第10篇發表的論述,已然足夠,今後不再寫了,參考〈【續篇10】自我關照〉。

 

 

 

    這一年,我一直反覆反省這件事,我發現越是檢討的深入,越是慚愧自己「不誠實的罪行」,以及「缺乏信念的生命軌跡」。當然,如果我們將視野往上提升,所有的人類活動都將喪失價值,無論是志業、習癖或喜好都不會有什麼不同,因為人的眼界越高,情緒狀態就越趨單純,當到了一定的高度,所謂的「價值位階差異」也就消失了。不過,這種看法繫於一種假設:「人會進行普適性思考,並據此做出改變!」按普適性的概念,不是為了代替具體的經驗,其目的通常是為了更清楚描述現實經驗,然後嘗試重新建構真實。好比說,「物自體」(the thing in itself)這個概念雖然存在,但那是我們用二元論建構它的存在:物自體存在於感覺、經驗與認識能力之外,至於這個「獨立實體」究竟是什麼?反倒不是那麼重要,因為這個概念的最大存在目的是為了檢討經驗的盲點【註5。我的意思究竟是說,一個人是否有志業並不重要?抑或是這世界所有的只是喜好,志業根本只是一種美化?我也不確定。總之我對於過去十二年念茲在茲的研究行為,忽然之間喪失了「出於義務」的信念,這就是我在文章一開頭所形容的「飄渺感」。我想,這種感覺很不容易釐清,或許將之存檔,留待明年一整年來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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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5:這是我個人非專業的看法。至於理性是否因應經驗而生?有待進一步研究。
 


前意識恐懼
 
    我打小養成了「訂計畫」的習慣,年近半百仍然樂此不疲。這主要肇因於我大部分的歲月都以一種「混日子」的心態自居(我將這種心態歸結為「無所謂而又認命」這句話),但過程中卻會伴隨揮之不去的「罪惡感」,當愧疚累積到無法容忍的時候,此時正經八百的訂個計畫,規定今天要幹啥,明天要弄啥,尤其在計畫末尾加寫幾句鼓勵自己的話,一切就平安喜樂了。每一次規劃完成,心情自然獲得救贖,直到罪惡感再度蒞臨,只得製作一個更為周詳的計畫予以補充。回顧這些計畫,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關於讀書的計畫」,或許這顯示出「不讀書」對我而言具有一種「前意識的恐懼」。總的來說,讀書計畫仍然是有實益的行為,因為即使只實現了三成五成,也「多少讀了不少書」,更何況智識的養成原本就無法一以貫之的規劃。不時的計畫、調整、重新計畫、再調整,才符合智識成長的曲線,單一讀書計畫多半是直線的,無法完整呈現智識的美麗容顏。過去一年,波折不斷,病痛無常,心神不寧,故讀書少,毫無上進心,無恥,故計畫少,如此,智識當然沒有長進!明年一定要好好讀書,好好計畫,好好活著。
 
 

智識的道場
 
    讀書計畫是必要的,但計畫無法無中生有,有必要確定書目與數量,這就是整個閱讀行為一開始的儀式:「整理書籍」。我通常會藉這個機會順便打掃一下書房,然後分門別類將書籍一一定性歸位。搬家之後,我的書房變得非常寬敞,於是依照書房的環境劃分為四個書籍擺放區域。第一區,靠門的六層書架(活動),主要是公法以外的法律專業書籍,不過大多都是舊版(更舊的版本都回收了),等我荷包比較充裕,要好好來更新這一區。第二區,書桌旁的四層書架(崁在牆壁),主要是擺放公法類書籍(憲法與行政法)、工具書、筆記以及個人著作。離開民雄之前,我將歷年來影印的公法資料扔了九成,所以這四層書架還裝不滿三層,剛好留下一層擺放一些怡情小物。第三區,緊鄰第二區的五層書架(崁在牆壁),其中一層擺放茶具,兩層為德文相關書籍資料,兩層為《雄師美術》、《藝術家》、《當代》之類的雜誌。第四區,由兩個四層書櫃(活動)組成,我依序分為四類:哲學、社會學與性別研究、文化研究與小說、法政哲學。我另在書桌前置一實木小書架(年代久遠),僅容納正在閱讀的書籍,希望隨時能夠保持十本之內,而且更新的速度應該快一點。這就是我整理妥當的讀書環境,算是布置好了!希望好環境能夠孕育出好智識。只不過,「智識的道場」,供養的並不是智識,而是老衲,因「智識」是個虛榮的詞彙,「我的智識」才是有意義的。
 
留白空間
 
    回顧癸巳年,我大半的時間都處於「疾病狀態」,一個人氣力耗弱,別說有意義的事,連思考的意願都放下了。一天之內,我最大的滿足,就是臨睡前「盤腿冥想」,我是個俗人,要我真的放空啥都不想,很難做到,所以我的思緒是隨意隨想,通常都是想著未來,而較少想著現在與過去。我把睡前的這項活動,當作是一天生活的「留白」,雖然我一天的生活根本沒什麼內容。完全不留白的的生活,太過擁擠,信念這玩意兒就無法落地生根,而沒有信念的生活猶如行屍走肉。留白若是留的高明,那日子自然過的舒暢,留的做作,日子自然憋拗。至於這其中的分寸拿捏,很難說的分明,我想就留待明年一整年好好體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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