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變玖百日
——聚焦壬辰年的自我
 
黑洛特**
 
目次
 
一、問題提出:生命本是無題
二、田野觀察與文本分析
  (一)關於身體:疾病、治療、方法與感受
         1. 自己立法自己遵守
         2. 遺忘機制
         3. 保留與捨棄
  (二)關於心靈:志業與實踐
         1. 志業
         2. 未竟之志業:小說創作
         3. 未知的志業:學術研究
         4. 旁論:志業與共識
  (三)關於情緒:日常生活的經驗與超越
三、寫在筆記書《開始》裡的九段話語——代結論
 
 
摘要
 
 
        生命最終剩下什麼呢?九百個日子以來,我原以為站在生命盡頭向後望,就可以洞悉生命的本質,或者至少對生命現象有一番理解。事實上,李商隱的詩詞早已告訴我們,生命本是一團混和各種氣味的意外事件,所以無法命名無法言說,無題就是生命的本質。為了解答這個困惑,本文嘗試從自我經歷的三個田野樣本——身體、心靈與情緒——進行文本分析,希望能夠對於生命此一現象有更清楚的認識。結論認為,觀察對象的真實面貌,往往無法從事物本質之假設窺知,而可能藉由事物的有限性獲得證立。人類固然因夢想而偉大,但是偉大並非人生的目的或課題。故而,在意志的保留與捨棄之間,在身體、心靈與情緒的在場與缺席之間,生命或許就會自我指涉的有了名目,或者說,每個人終將發現自己生存的真正理由。
 
關鍵詞:身體、心靈、情緒、遺忘、志業、小說、學術、共識、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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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開始玩部落格,年終必撰文回顧,今年竟已是第8個年終,頗有「年終反省自我拘束原則」態勢,不覺莞爾,有興趣的朋友可參考相關連結。2005年:原來迷路底不只是我而已2006年:一省一醒亮晶晶2007年:修行2008年:年終,自個兒唱齣戲2009年:又是一年將盡2010年:美好的九年2011年:很特殊的一年。衷心盼望明年此時,可以開心的回顧突變1千兩百日。
 
**耶穌基督紀念大學法學士、蔣介石紀念大學法學碩士、博士;現任佳麗蹲大學原子光研究所所長暨化學治療臨床學系短期研究員。
 

 

 
 
 
一、問題提出:生命本是無題
 
 
             一年容易又秋天,又見到楓葉一片片…」耳邊響起懷念的鳳飛飛歌聲,是的,一年又即將消逝了。歲月總是將人們的「期待」,無情化為一堆堆「灰燼」,並且嘲諷地「傾倒」在你我跟前。歲月又像是先讓每個人以為自己是無法取代的「中心」,然後再故作優雅的「揭開」神秘面紗,告訴你我一切不過是場「遊戲」罷了。「那麼生命最終剩下什麼呢」?電影《桃姐》片尾有一段情節,藉老者之口,訴生命本質:「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蓬萊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雖戲劇化,嘲諷化,但味道是對了!人的一生,喜歡這個,討厭那個,堅持這個,抵制那個,信仰這個,忌諱那個,說穿了,不就是劃地自限,固執喜好而已。這生命本是「無題」啊!回顧這一年,「活的平靜,活的滿意,活的挺好」。依慣例,撰文反省之
 
 
二、田野觀察與文本分析
 
(一)關於身體:疾病、治療、方法與感受
 
1. 自己立法自己遵守
 
        猶記去年此時,剛剛完成長達18個月的「大化療(高劑量化療)」療程,正是短暫喘息休養之際,這彈指之間,竟又走完了12個月的「小化療(維持性化療)」療程,向前望去,不多不少,還剩下不到50週的療程【註1。回顧過去這兩年半,最常被問起的問題:「化學治療痛苦否?」對此,我總是感到難以精確回答。反觀有些罹癌名人接受訪問,往往將化療過程形容的很是「恐怖」,以滿足自己「身為名人的最後英雄身影」,而媒體記者也樂於推波助瀾,因為「痛苦永遠可以滿足市場需求」,很少有人願意中肯的去探討「什麼是癌症治療」,以及其中所牽引出來的「情感歸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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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關於維持性化療的大致情形,可參考:【續篇4】四分之一的存在
 
 
         「治療是必要的」——「化學治療是一種治療方法」——「選擇這種方法是自我決定」——治療過程附隨一定程度的痛苦感受」。
 
       自己立法,當然自己要遵守!故,剩下的問題僅在於:如何解釋「一定程度的痛苦」?一定程度,不是「有沒有」的問題,而是「有多少」的問題,是一種關於「」的討論。本案之所以會成為一個「問題」,主要在於人們總是習慣「吸收他人的經驗來過活」,卻往往忽略「每一個人本是不同的主體」。又之所以會成為「量的問題」,則是因為「感受」這檔事,因人而異,無法充當一個普遍命題來認識。尤其,量的問題,無法予以「客製化」以滿足每一個人,唯有訂出一個「最低忍受標準」,期待獲得絕大多數人的接受。但是,這個忍受標準也是「浮動性」的,會隨著社會變遷而高低起伏。

 
 
 
 
2. 遺忘機制
 
    除此之外,人類還有一個與生俱來的本領,可以輕易的、不留痕跡的超越一切痛苦——叫做「遺忘【註2。痛苦是可以遺忘掉的因此,如果問我一、兩年前的化療經驗,我會說:「還好!最壞的部分幾乎已經忘光了。」那麼對於未來即將來到的化療呢?我想,我會這樣回答:「我嘗試將『未來』也一併納入『過去』的範疇。」簡單講,如果一切都是過去的歷史,那麼所有的感受將逐漸歸於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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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2:這裡當然還有「轉型正義」或「平反」的討論,但是撇開這一層比較接近「寬容」的程序先不談,人類本身的遺忘功能,再加上「時間」交互作用的相乘效果,雖不至「消除」感受,但至少可以「降低」感受的強烈程度。
 
 
3. 保留與捨棄
 
 
    基於以上之論證,我發現自己在生病這兩年半期間,所有關於我這個人的發展皆受制於身體的治療狀況,與過去未罹癌之前最大的不同在於,過去做任何事情都是「我想要做什麼就做什麼」,如果最後沒做到想做的事,就只是因為自己不夠努力或中途放棄。但是現在,我沒法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凡事都要看看「自己能做什麼」,然後「保留一定得做的部分」,同時「捨棄已經不可能做到的部分」。
 
    小野最近發表了一篇短文,描述當年一群人勸進李安拍《推手》的有趣過程,其中有一段內容與我目前對身體「有限性使用」的想法相同:「……在如此有限的時間和資源下,導演能做的就是重新檢視自己的劇本做適度修改,重新檢視戲劇的元素和電影的本質,思考什麼是一定要的,什麼是可以割捨的。……。【註3】。其實,一個人想做什麼,通常都只是一種假設,像是預先建構的理論模型,唯有等到認清楚自己的能力,保留與捨棄的決定完成,我們才能獲得修正過後的反思平衡,理論與實際應用才會趨於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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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3:參閱小野,〈1990年冬天的一場會面〉,奇摩新聞,專欄:社會觀察,20121123日。
 
 
 
(二)關於心靈:志業與實踐
 
1. 志業
 
    其實,我不太喜歡「志業」這個詞彙,因為讓人感到有些「害羞的做作」,但一時又找不到更合適的替代,所以先將就用著。按「非幹不可」乃志業的主要特徵,但事兒做了一半實在弄不下去,放棄不幹了,回頭來看,這還算是個志業嗎?我想,重點應在於強調那種非幹不可的「自主意志」,至於幹啥?幹的時間長短?幹的內容多寡?似乎都不是志業的核心特徵【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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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4】:尤其,我不認為志業有道德面向,因為那會侵蝕志業強調的自主意志,因此志業在我的理解是純粹個人化的行動,可以說是一種「對於『喜好』的全面關照講法」。如果容許我比例性的比較,我會認為「喜好—志業」可與「快樂—幸福」相比擬。按「快樂」是一種對當下情境滿意的經驗性情緒,但概念特徵不包括過去與未來的經驗;而「幸福」,除了對當下情境表現更為全面的滿意之外,同時在意義上也涵蓋或寬容過去,並且對未來抱持一種樂觀的態度與期待。
 
    附帶一提的是,「凡幹過,必留下痕跡」!這是我們無法遮掩的,而「評價」也不過是一種「寄生蟲現象」,所以「沒幹過」自然不會有「幹得好」或「幹得糟」這樣的評價。職是之故,志業這檔事的核心,仍環繞於那個「非幹不可」的自主意志。
 
 
2. 未竟之志業:小說創作
 
 
    基於這樣的視野,我年初的志業:「小說創作」,雖然已經因為「創作癮頭無故消失」而作罷,但仍可視為一種「未竟志業」的「部分完成」,話雖如此,應該不會再寫小說了!原因無他,寫小說會「反異化」一個人的日常生活,滿腦子因而充斥著不切實際的人際關係與悲歡離合,不但造成現實與夢境難辨,尤其影響睡眠品質。我深感身心健康且無幻聽、幻覺者(至少也要是個經常性失眠者)實在難以勝任小說創作【註4。更何況,前陣子目睹文學界對於「散文」真實性要求的隱私爭議,不禁懷疑「小說」(編按:此處僅指寫實的〔半〕〔自〕傳記性或報導性作品類型)是不是也要完全符合真實性要求呢【註5?這個疑問,有待未來仔細思考,目前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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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4】:完整之心路歷程,請參考:【續篇6】二分之一的時間
【註5:參閱鍾怡雯,〈神話不再〉,《聯合報》,副刊,2012107日;楊邦尼,〈鍾怡雯的「神話不再」〉,《聯合報》,副刊,20121014日。
 
    
   
 
        於是,在夏天來臨的時候,我捨棄了小說創作,反而重拾之前頗感倦怠的學術論文寫作。經過幾個月的(重新)閱讀與整理之後,再度投稿學術期刊,這一次,很幸運不再重複之前退稿的挫折,無異議的獲得該期刊同意刊登。我想,學術論文在評價上也算是「相當於」小說創作的另一志業,雖然小說創作與學術論文彼此之間的類似性很薄弱。由於相關內容與感想已於另一篇部落格文中抒發,所以這裡就不多說了【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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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6】:請參考:【續篇6】二分之一的時間
 
        駱以軍說過:「每個小說創作者(的)每本書,都只是他自己的一條神秘河流。」說的極為貼切【註7。尤其是這條「神秘河流」不只對讀者神秘,對小說創作者本身亦屬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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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7】:這段文字引自駱以軍臉書上的公開發表,駱以軍的文字帶有魔幻的魅力,並且擅於從局部營造出時間與空間(或者說小說與詩之間)的交會,彷彿進行一場文字的冒險。前述散文真實性爭議,也曾經活生生的在駱以軍的小說《遣悲懷》(駱以軍,《遣悲懷》,台北:麥田,初版,200111月。)裡發酵,該書出版後曾引起多方騷動,可參考鍾瀚慧,〈誰能言說,遣誰的悲懷──從駱以軍之《遣悲懷》新書輿論論現今女同志的主體建構文化研究月報:三角公園,第12期,2002215日;陳祐禎,〈無能言說的亡靈——評《遣悲懷》對邱妙津的意淫〉,文化研究月報:三角公園,第13期,2002315日;柯裕棻,〈回應鐘瀚慧的「誰能言說,遣誰的悲懷」一文/作者恆然已然死亡:意義疆域的不確定性以及爭鬥的必然必要性〉,文化研究月報:三角公園,第13期,2002315日。
 
 
3. 未知的志業:學術研究
 
 
             一談到學術研究,莫名的「文明感」,倏忽,沛然於形。記得前陣子在臉書上,偶然讀到一位學術人感嘆,自己花費數萬字書寫的論述,很怕別人一句話就說完了。這情境,的確帶來一股深沈的恐懼,但仔細想想,如果真的發生這種狀況……其實還蠻不錯的!因為,一方面證明這世界真有這樣的天才,他方面也警惕自己可能需要改變一下研究模式,這不是一件「大好」的事兒嗎?何需恐懼呢?
 
               更何況,通常的狀況在於,如果真的可以一句話就說完,其實並不代表「說話者」的高明,反而重點落在「傾聽者」本身的條件,要知道不是每個人都聽的懂啊!試想倘若沒有那數萬字的研究過程,一句話就只是一句話。傾聽,不是單純的聽別人怎麼說話,我們總是「習慣性地附加自己理解的話語」作為他人話語的「隱藏性結構」,才會覺得別人一句話就講完了。
 
               如果我們將位置再提高一些,眼光再放遠一點,學術人蒐集資料、觀察對象、進行論述而後發表,這一連串看似毫無效益的行動,其實是在做一件大家都覺得無甚用處的大事:「緩慢而無效率地證明人類的理性思維確實存在」。這件大事,或許流於自我感覺良好,但我真的相信這是學術自由的核心領域。
 
 
4. 旁論:志業與共識
 
 
                總而言之,談到志業,可以說是「自己做自己的主人」,我說這樣,你說那樣,完全沒有共識可言【註8共識,令人沮喪的一個詞彙,因為這個詞兒缺乏「實質意義內涵」,如果一定要使用它,應該只適合於「反諷」的語境。你的意見,我的意見,有時候只是恰好「類似」而已,千萬別說什麼「去異求同」、「存異求同」甚至「異中求同」這類不著邊際的話,因為都是「空話」。如此看來,王毅的語言是精準的:「在一個中國原則下的求同存異【註9,看清楚!「共識」如果不附加「前提條件」,根本無法成立,但是一旦附加前提條件,無論怎麼個求同存異,還能理出個叫做「共識」的玩意兒嗎?所以,王毅談的根本不是共識,而是「投降的方式」。我們無奈的發現,每當社會發生爭議事件,應該負責任的人卻總是義正辭嚴的說:「待謀求○○共識之後……」,這「口中之心」著實「噁心」的很【註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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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8】:對於他人的志業,我們或許會心嚮往之,但自己卻是做不到,比方說每個人一生或多或少都會捐錢救助他人,但是要做到像陳樹菊女士那樣的境界,屈指可數,那樣的行為令大部分人佩服,卻很難產生自己也來做的共識,頂多產生鼓勵陳女士繼續做的共識。
【註9】:參閱聯合報社論,〈習近平的兩岸課題:九二共識的升級版〉,《聯合報》,社論,20121129日。
【註10:張殿文,《口中之心:蔡衍明兩岸旺旺崛起》,台北:遠流,初版,201212月;另「口中之心」與「噁」的關聯,參閱侯宗佑的「口中之心造字」。
 
 
 
 
 
(三)關於情緒:日常生活的經驗與超越
 
 
        生了病,成了「費城人(廢成人)」,超越的情緒是:「自在啊」!望著滿天雲蒸,祝福再祝福;好的情緒是:「歇會兒」!望著晴空萬里,我將再起;壞的情緒是:「可惡」!這什麼世道!?我呸!。
 
        回顧生病這30個月,很慚愧,這三種層次的情緒,算是都有經歷過。我關心我所意向的自然與社會,我憂心我所面對的危機與變遷,我懷疑我所獲得的資訊與認識。這裡面,有我無法體會的情感與惆悵,有我感到恐懼的歧視與仇恨,還有專屬於我個人的情感、惆悵、歧視與仇恨。全混淆在一塊兒了,變成滋味怪異的「日常生活」。
 
        黑洛特曾感嘆的說過:「我活在其中,又像是局外;看似緊密結合,實則格格不入。
 
               人終歸是人,動不動就談「超越」,顯得「誠意不足」。一個人,尤其是熱血的一個人,「三壞球沒好球揮大棒」,「兩好三壞快速球對決」,「打第一球」,才是真性情啊!突然想到隋堂在金馬獎頒獎典禮上那句「X」,真是太令人挫折!她至少應該用英文發音那個「X」(A~寇斯),以彰顯國際化啊!怎麼會用「他『ㄔㄚ』的」來發音呢?要不然也可以假裝口誤講成「『ㄔㄚ』他的」啊【註11!既然要用「髒話」來表達激昂情緒,就直接來真的啊!否則就換一種「球種」對決,以隋堂的身高來看,我個人覺得「快速指插球」是個不錯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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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1】:「他ㄔㄚ的」語意上有一種「被動」、「消極」甚至「事不關己」的疏離感,反觀「ㄔㄚ他的」則隱含「主動」、「積極」甚至「解放」的自我培力感。這主要是因為「沒有預設自我」與「自我預設」的差異。沒有預設自我的情況,必須加上我或你才有辦法滿足「ㄔㄚ」的主動性(例如,「你他ㄔㄚ的」或「我他ㄔㄚ的」),但是自我預設則原本就有主動積極的動力(例如,「〔我〕ㄔㄚ他的」),只是暫時被懸置了起來,所謂存而不論。當然啦!有些人或許會說:「沒有你和他,怎麼會有我呢?」所以說,我是永遠存在的,一直預設的,隨時在場的……很好的論點,大師級的反思……嗯!這樣啦!修正一下,「我」都是參與者,只是參與程度有所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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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是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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