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之瘤
 
    桃園市,桃園國小旁邊,有一座「文昌公園」,約莫1909年日治時期設置,經過近百年的「自然與人文之交錯發展【註1,逐漸變成一個管理者眼中的「都市之瘤【註2】。十多年前,陳宗義市長將之剷除重建,所秉持最大正當性理由就是重建乃「告別色情賭博,邁向進步繁榮」的唯一途徑。公園內近百年生長的樹木通通移植到鄰近公園,移植不了的就慷慨「就地正法」,當時,我經常駐足親睹公園重建工程,徘徊於熊熊烈火之間,心中迴盪一股「天地不仁的悲愴【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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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草木久了漸漸變成林蔭,建築物久了漸漸變成古蹟,於是光線漸漸陰暗,慾望漸漸橫流,懷抱各種目標的市民來到公園,賞景、取暖、培力以及牟利,謂之自然與人文之交錯發展。
 
【註2:老人下棋喝茶賭錢,攤販流鶯幫派也來共襄盛舉,在統治者眼中這般情景是落後的象徵,而管理上的困難更是無法容忍的法西斯潔癖,因此文昌公園很早就被定位為都市之瘤。
 
【註319972001年之間,我幾乎每天都去文昌公園對面的大樓(原為市民代表會舊址,後改建為停車場,部分樓層設置為市立圖書館閱覽室,現一樓擴建為市立圖書館)頂樓網球場打球,故而觀察到整個工程概況。
 

 

 

 

 
一切都不見了
 
    十二年過去了,原先信誓旦旦要消滅的娼妓、遊民、攤販與賭客並未因此減少,大家依然懷抱著各自夢想在公園內實踐生命。現在,公園不再陰暗,但很是炎熱,因為「所有的樹都不見了」;公園內一望無際,視野開闊,因為「池塘、石橋、造景以及九十年累積下來的歷史陳跡都不見了」。
 
 
原來重建就是破壞
 
    重建後的文昌公園,充其量像個「簡易綠地」,裡頭兒設置了奇怪的裝飾用風車【註4】,幾座容納五、六個人的小涼亭,加上使用率極低的滑輪場與極限運動場(不考慮工法,直接鋪上水泥或地磚),建構出全然不同的「極簡風貌【註5。緊鄰公園的「桃小附設幼稚園」(我的母校),那美麗的日式木造建築並未保留,或許是年久修繕不易,或許是政府預算不足,「直接剷平」顯然最符合「行政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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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4:但是如果它會發電,那就不一樣!這年頭冠上「環保」光環發言者,就像是沾了神祇的體液一樣,不過這顯然是一種精神病象徵,誤以為透過神聖儀式,可以脫離凡人階級,而與神祇同享超越性的待遇。
 
【註5:我承認這是諷刺。
 
 
金光閃閃的信仰美學
 
    除此之外,「重修」座落於公園一側的「文昌宮」,則是另一樁不知如何啟齒的政績。事實上,與其說是重修,不如說是「破壞」,望著這百年古蹟披上「新磚新瓦新油漆」,一時之間「悲從中來」,所幸繞到文昌宮後方這麼一瞧,這才「破涕為笑——竟然可在古蹟上加蓋「鐵皮屋」!不得不承認,這工法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至於,文昌君與各路元帥,那一身「金光閃閃」讓人睜不開眼睛的法相,環顧一般信眾對於廟宇神像的美學標準【註6,似乎也就不那麼突兀,如果我再抱怨,那就是我的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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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62008年台南市政府修繕延平郡王像一案,同樣以「神像」的美學標準來修繕「藝術品」(楊英風作品),當然這其中還是有些爭議可待公評,不過我個人覺得修繕後的鄭王爺活像個太平紳士,那裡像是準備反攻大陸的大將軍。可參閱一篇當時我寫的舊文:〈難道一點美感都沒有嗎?〉。
 
 
難道一點美感都沒有嗎?
 
    平心而論,我並不是那種主張「舊城市全面保留說」的極端論者,因為這種論調忽略了「歷史因素」的加工現實,一個城市之所以會變成今天這個模樣,其背後糾結著錯綜複雜的一堆原因,而且並沒有對錯。
 
    但是,我仍然忍不住要問:「難道一點美感都沒有嗎?
 
    看見來來往往的學子誠心膜拜,我心想,如果是念建築或藝術的學生請三思,因為香燒的太用力,反而可能帶來「藝術眼界上的壞運」!望著那古窗下的支撐骨架,竟然是用塑膠水管草草代替,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後現代藝術觀」嗎?
 
 
人的世界沒有根本價值
 
    不過,城市的價值最終還是由「全體市民選擇與承擔」,美或醜只不過是一種「移情作用」,這不是說要站在什麼高度的根本價值問題,更何況人的世界並沒有「根本價值」這種東西。有時候你吃肉圓,他吃肉圓,我也吃肉圓,只是剛好巷口只有賣肉圓而已。
 
 
長大之後就會懂了!
 
   所幸,文昌宮通往二樓的樓梯,仍然保持多年前的「素樸典雅」,讓我悲傷的心情如同「嬝嬝輕煙」,彷彿卸下了「過度批判的神經質」,同時擺脫了自以為是的審美觀。「一切都與我無關!」我內心吶喊著。才剛喊完,抬頭瞥見樓梯遺留下來的「水漬」,可以想見廟方人員「一桶水由上而下的沖洗歷史」,沒有那一個物件可說是純粹客觀的,我們所有走過的路都是「歷久而彌新【註7
 
    由此可見,「我錯了」!這世界沒什麼東西,真正與我無關。「我們永遠是共犯」。遺憾的是,未來桃園的後代子孫們將不知道市區之內「曾經有過一座如此美麗的公園」。小朋友也許會狐疑:「既然如此美麗,為什麼要破壞它呢?」我想我會回答:「這真的很困難,不過長大之後就會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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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7:任何「物」均非單純的客體,而應視為一種技術物(artifacts),物之內部的政治性格,可以將最初選擇直接內化為終端結論,換言之一旦選擇即無從改變,因此這是一種選擇與決定困境,舉例而言核能電廠的能源類型選擇,正是典型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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