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乃書寫所偶然拼湊出來的奇蹟

 

 
       2010712日開始到20111028日為止,約「464」(治療日:223天;恢復日:241天),我接受了十個高劑量的化學療程。無論效果如何,即將進入第二階段兩年的維持性治療(低劑量化療)。我想,自己已經安分守己的做了464天的「癌症病患」,未來的日子應該回歸原本的身分,不再當自己是個病人才對。因此,這篇文章是〈我親愛的癌細胞弟兄們〉專題的最後一篇。非常感謝這16個月以來閱讀這些文本以及願意留言的好朋友們,「生命就像是書寫所偶然拼湊出來的奇蹟」,各位的有情參與,啟動與延續了我原本毫無計畫的生命美學書寫,這一年多的寫作與對話,讓我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型態竟然散發出一種「神聖的隱喻意涵」,真是出乎自己意料之外。不過,遺憾的是,原本汲汲想要思考的死亡問題,竟然一無所獲。如果從知識論的角度來解釋,主要的原因或在於:就生死問題而言,吾人至多獲得「生存的知識」,而沒有可能從中承接任何「死亡的經驗」(瀕死經驗並不是「經驗死亡」,而是「經驗生存」,這種感受就像是夢境或任何超自然經驗一樣,也是一種真實的感受經驗)。因此,這個專題的結束也意味著自己將停止思考或分析任何經驗死亡的非理性爭議。 
 
 
鞏固療程進階之四Consolidation II D
 
 
   本次療程,係最後一次高劑量化療,其藥劑為兩種(與第八療程相同):「滅必治」(Etoposide, VP-16),為植物萃取的抗腫瘤藥物;「阿華西」(Cytarabine, Ara-C),可誘導白血病細胞分化,並抑制腫瘤細胞成長。兩種藥劑連續注射五天,注射時間每天6小時。住院過程一切順利,僅因血小板過低輸血5次,治療二十一天之後平安出院。
 
       通常,一個療程的第一罐化療藥劑最令人感到痛苦,那是一種「等待之苦」,你會掐指算算還有幾罐要注射?佔所有藥劑的百分比多少?尤其是這次療程每天注射6小時,然後必須等待17小時,再注射6小時,如此重複五天,著實惱人。
 
       第一天晚上睡的不好,夢見置身廟宇之中,並參與一項「對座法」的遊戲——好比說A對應獅子,B對應老鼠之類的——,朦朧中自己與另一物構成組合,夢中飄著小雨、有寒舍還有悲秋。其實,這全是打完6小時還要等待17小時所造成的壓力!不過,就像是任何型態的奮鬥一樣——「加油!打完四罐還有六罐!」「最後一罐!」「終於打完了!」——痛苦終究還是遺忘在一切結束之後」。
 
       當我與最後一罐化療藥品合影留念時,剎那……類固醇100顆、靜脈血管注射65罐、皮下注射18劑、腰椎穿刺注射5……加上電腦斷層、抽骨髓、白血球生長劑以及數不清的輸血……倏忽從我眼前和閃光燈之間的縫隙流竄」,然後揚長而去。
 
 
是誰來看我?
 
 
       住進醫院一個星期以來,陸陸續續知道病友往生的訊息。繼胡阿公、林阿公、林桑、王三哥、姜大哥與黃兄之後,小吳哥也解脫了。一年多超越常人可得忍受的痛苦,小吳哥在嚐盡生命的苦澀之後,現代醫學告訴他,「我們已經盡力了……。後來又從病友周大哥那裡知道,賴爸爸也在幾天之前離開了人世,去電安慰賴爸爸的兒子賢祥未果,卻收到賢祥滿滿鼓勵的簡訊,他希望我繼續奮鬥保重身體,看完之後內心很是感傷。
 
       住院某夜,躺在病床上胡思亂想,不知不覺睡著……突然腳背溫柔的被捏了一下,不過這次醒來卻什麼也沒看見。「是誰來看我?」關於這個疑問,其實溫馨的成分遠大於知識論的追求,就當作是好朋友對我的不捨吧!要不,看成是自己對自己的眷顧,或者心靈對肉身的一種淨化作用也行。總之,無論那一種解釋,都意味著人間有溫情,它處處芬芳開。

 
 
祭友文
 
 
       我有位大學同窗就叫做友文,友文溫文儒雅,心地善良。惟此處之「友」係比擬〈祭妹文〉之「妹」,故曰「祭友之文」而與「友文」完全無涉也。此文約莫構思於1014日,於出院之後再重修潤之。祭文如下:
 
       「致三甲地主胡阿公、愛牛如己的林阿公、幸福的林桑、縱橫江湖的王三哥、樂善好施的姜大哥、牧場達人黃兄、遊戲人間的小吳哥、勇者賴爸爸、茶王周董諸好友道鑑,人世無垠之一切,任憑流連、齟齬或嗔忿,尚請通通捐棄,全然放下。安歇吧!我親愛的弟兄們,於理雖無由重逢於幽冥,似恐此生永無相見之日,然未可以見聞所未及遂以為無稽。蓋凡俗肉身或已亡逝,惟余每思列位曩昔德行,實猶見證諸君紅塵般若。甚幸!甚念!一路好走。」
 
       由於近200日的住院化療,讓我有機會近身觀察這九位往生朋友,他們生命裡最後的回眸凝視。所見聞者皆「善行」,所承接者皆「樂施」,所悟徹者皆「菩提」。何其幸運!何其幸運!竟讓我目送眾菩薩有情於人間。
 
 
 
人生就是這樣
 
 
        10月8日住進醫院,當天正是Lamigo與兄弟的比賽,這場比賽可能是整個球季最好看的一場球。住院了,沒關係!醫院裡有電視,但轉來轉去竟然沒有緯來體育台,沒關係!醫院外面也有電視,但晃了半天竟然沒有一家在看中職比賽。看吧!人生就是這樣,「我們往往錯過其中最精彩的部分」。
 
       百般無聊之下,開始讀起帶到醫院的書,越讀越起勁,甚至還做了筆記:「……前提設定知識是真實的,法律知識乃知識的一種型態(但有例外),因此法律知識是真實的(但有時候會將不真實作為法律知識)。前述這些真實之例外是否就是法律之極限?但是各種正當化事由之提出與取捨的標準為何?即便可以提出理由說明例外,惟此不啻承認法律知識不一定是真實的,結論上等於同意法律只是解決紛爭的方法之一而已。不過,法律降格為方法論之思維,並非意味著法律之無能為力,事實上反於真實之法律認定,往往要完成的是更為真實的人類生活……p.s.我都快死了,為什麼還在讀書呢?」人生就是這樣,「我們往往選擇了錯誤的生活模式而不自知」。
 
       雖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但是更多的人非但言不善,其行更不端。住院期間經常看見充滿不安全感的病人,除了公開責罵照顧他的人之外(多半是暴力夫v.s.受虐妻),更懷疑枕邊人有外遇。明明是去幫他買餐點、洗衣或看電視,卻被質疑討客兄。有時候,還偷偷檢查對方手機,蒐集有無出軌的證據。人生就是這樣,「我們往往必須和令人討厭卻又可憐的傢伙共處一室」。
 
       這一年多的化療過程,繁瑣而且痛苦,只靠我一個人根本無法完成。年邁的媽媽總是在我無力癱在病床的時刻,為我張羅一切吃的、喝的、拉的以及撒的,沒有媽媽就沒有我。還記得高燒不退的那兩個禮拜,我連上個廁所的能力都喪失了,母親整天整夜的看護我,常常瞥見她偷偷背著我流淚。人生就是這樣,「當路走到了盡頭總會出現無怨無悔支持我們的人」。
 
       人生就是這樣吧!身處其中,鄙謔自招,誰叫你要做人呢?
  
 
孤獨之際總是詩意盎然之處

 
       醫院雖然人聲鼎沸,但日夜身處其間,卻往往透著一股寂寞之寒。這種氣氛其實也有好處,因為孤寂,尤其是不明所以然的悲涼,經常油然而生寫詩的靈感。癌症病房最常見的就是往生場景,醫院人員推來「黑色長型收納箱」(我不知道正確名稱為何)送往生者一程,其畫面除了莊嚴與傷感之外,卻意外誘發出一股「欣慰之情」,有詩為證:
 
〈黑色禮車〉

淚乾了
心卻早已沈沒
黑色禮車
倏忽擺在眼前
全黑的鋼琴面版質地
綴飾著金黃色的邊鑲
有品味的搭配
更何況
路走到了盡頭
竟然還有接送服務
我說
下輩子也交給你們吧
 
黑洛特 20111015
 
       這種無時不是詩、無處詞滿天的境地,說實話常態生活下還真的不容易達到,無怪乎好詩的創作者總儼然像個苦行僧一樣,太富裕或太規律的生活經驗,可以寫成很好的散文卻很難化為一行詩。至於小說的話,顯然又超越詩的境界,作者必須長期自我囚禁或者自我切割,才可能幻化出令人耳目一新的文本。此次住院,還有一件樂事,那就是讀了張大春的短篇小說集《一葉秋》,這本書印證了隱藏在我內心深處的求文渴望,原來我一直愛戀此類文本的文字與結構,自己卻完全不知情。讀完張大春此書,久久不能自己,不作一詩,難消滿腔幽古之情:
 
〈讀一葉秋〉
 
    金石堂前偶見《一葉秋》端坐,且折扣,遂購之。似覓正主兒不著,而巧奪家傳書抄。然讀之,誦之,竟不忍多讀一個段子。此乃盼文若渴,故金石為開?抑或舉目耦合,實雲蒸過眼?若謂山水一色所盼望者,僅止於自然力學所及,唯呼負負,唯呼負負。則世間因緣際會古今逸事,只消化作夢中黃粱。一切皆幻象乎?如此識之,論之,受之,則過去種種皆廢業也,蓋藉象生情實不足道哉。然果真如此邪!僅見一葉何需知秋?賭瓶中冰怎謂天下寒?
 
黑洛特  20111018
 
       讀書賭物都可以化為詩詞,那麼與人相交更應吟詩作對才行。此次住院與一印尼華僑周先生同房,深受其觀念與行止啟迪,特作一詩以資紀念:
 
〈周先生〉
 
    周先生何許人也?非所問。何言?何德?何行止?傳乎世?亦非所問。然究道之何有足堪典範?余以為先生之秀異可令青史成灰,因其心無過去更無現在,僅存一念繫於未來之境故爾。氏曰現在與過去皆可捨之,此猶謂懸置推論之大小前提,逕以結論宣告推論有效以足,周先生僅此創見即睥睨於世。所謂未來,乃棄今昔之無垠,顯然未來什麼都不是,因而未來就是一切。與君相遇於路之盡頭,幸矣。
 
黑洛特 20111020
 
       即使有時候腸枯思竭,完全沒有作詩的氣氛與靈感,仍然可以寫出頗具創意的詩句出來,著實令我感到快樂:
 
〈寫不出一首詩〉
 
    說到寫詩,困難之處往往在於,攫取那一種油然而生的感覺作為寫作基礎。這種感覺無法學習,難以培養,倏忽自五臟六腑跳將開來,全然無法預料,也沒得兒商量。今日,兄弟我壓根兒就是欠缺那份感覺,以致於無法琢磨出一首詩。
 
黑洛特 20111024日晚上
 
 
罹癌反而讓我釐清了生命的輪廓
 
 
       在生病之前,我的生命歷程屬於「隨遇而安」型,講難聽一點,就是沒有什麼人生目標那種人,我無意結交朋友、組織家庭或者規劃事業。這半生百無禁忌,我行我素,經常得罪別人卻不以為忤,尤其討厭做他人情緒的垃圾桶,厭煩傾聽他人根本不算傷口的痛苦,簡單的講,我欠缺同理心與同情心。有一部電影叫做《愛你在心口難開》,片中Jack Nicholson的偏執、傲慢與不可理喻,曾經讓我羨慕不已。
 
       罹患癌症之後,我因為經常住院化療,於是接觸了比過去更多的人群關係,但是這群走到盡頭的新朋友很特殊,絕大多數人樂觀的讓人驚訝,我常常懷疑:「都快死了!還樂個屁啊!」但事實上,這群病友總是可以創造出許多娛人悅己的鳥事出來。原來,生活可以如此簡單,人際關係可以如此單純。就這樣,「我似乎在路的盡頭回頭釐清了自己模糊的生命輪廓」。並不是說我過去的人生態度錯誤,而是我一直沒去關心自己的人生態度為何。過去無法重來,所以即使道歉也無濟於事,重點是我終於比較清楚的發現:哇!原來我是這樣的人!呵呵。
 
       住院某日清晨,美麗的郭思吟護理師來幫我抽血,她恭喜我順利完成十次化療,並祝福我未來平安快樂。抽完血之後,她為我貼上膠布,然後說:「沒問題的!我已經為你貼上『海賊的標誌!』!」是啊!我已經不是原來的我了,脫胎換骨之後,該是朝向偉大航道前進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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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是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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