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巨塔
林口長庚醫院病理大樓第十層，為血液科主要病床所在（事實上還包括第十一樓以及第七樓部分病床），每間病房是以護理站為中心散佈在四周，所以走廊像是一個長方形的運動跑道一樣。我初次住院，心情相當緊張，陌生的環境讓我整個人暈眩起來。因為我是一個很難適應新環境的中年男子，醫院裡濃濃的消毒水以及各種莫名其妙的氣味，讓我的身心翻騰不已。如果從人權的角度觀察，住院的人將因為隱私權的瓦解而失去所謂的人性尊嚴。但是，這種想法很快又被自己推翻，因為有一群白衣天使們不分晝夜的照顧著我，她們眼中閃動著不可思議的溫柔守護著我。我想，如果不是因為護理人員都帶著口罩工作，我這一輩子都無法領略人的雙眼竟然如此的美麗。
成本效益失衡的行業
還記得過去在郭書琴老師的研究所課程裡，曾經討論過某些行業的從業人員必須付出比一般工作更多的情感成本。當時我的想法很刻板，我認為既然支出較大的成本，那麼就應該給予較多的報酬，尤其這種資本計算與分配不能夠交給市場來做決定，而應該委由國家進行分配與調整，如此才能彰顯所謂社會正義。這種想法並不是錯誤，而是不夠深刻，因為我忽略了一個事實：即使報酬並沒有增加，但是從業人員基於某種工作倫理所產生的信念，仍然付出超越報酬之情感成本。問題在於，為什麼整個社會仍然容許這樣的狀況存在？這除了是個法律問題之外，更是個文化與階級的問題。
任何與文化或階級發生牽連的事情，通常都帶有濃厚的歧視意味。比方說，醫生與護士的薪資差異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美國的醫生與護士薪資差異不大，但是在台灣仍有相當的差距（雖然據統計醫生薪資已大不如前，整體而觀呈下滑趨勢），可能的原因在於醫生階級代表著菁英形象，而護士僅為輔佐的功能角色（當然，這也是一個性別二元對立的問題！甚至可以運用男女平等這個原則予以分析），這種階級意識在現代性發展較晚的國家尤為明顯。換句話說，除了國家沒有盡到分配者的責任之外，市場也還沒有成熟到完全自由的狀態，否則越是沒有人願意做的工作其報酬應該相對越高才對。事實上，在台灣醫院裡薪資最低的是那些工作量超大的清潔人員，他們往往僅領取基本工資上下而已。在病理大樓第十層打掃的任媽媽就是一個例子（她是人力派遣公司派來長庚工作），她工作量超大（我覺得是一般人的兩倍），還常常被人嫌東嫌西（有時候人們的階級意識與歧視，讓我們認識到人性中最可恥的一面），但是每回看到我都熱心詢問我的狀況，像是媽媽一樣。
總之，一方面沒有獲得合理薪資，另一方面卻要求從業人員付出超額的情感成本，這真是無法想像的一件事情。根據我目前住院兩次經驗（合計七十一天），除了親眼目睹護理人員被醫療體系剝削的現實（採三班制，工作繁瑣責任重大，但薪資僅三萬餘，約為美國護理人員的四分之一至六分之一），不過幾乎沒有一位護士吝於付出她們對病患的關懷，而且還默默忍受無理病患的埋怨、咒罵甚至騷擾。
超額支付情感成本的白衣天使
我住院第一天，非常幸運地碰到了韓晴軒護士，因為她非常親切而且熱心助人。我原以為是初次見面的緣故，大家一定有經驗吧！那就是很多服務業都把「歡迎光臨」或「謝謝光臨！請慢走」當作口號在喊，但是從中卻感受不到太多的熱誠。而在往後的住院過程中，我才發現韓小姐就是我前面說過的投入極高情感成本於工作的人。有一回，我因為腦壓不平衡無法下床，她擔心我年邁的母親買餐點不便，於是主動幫我訂餐，讓我感動不已。希望她順利通過N3（對於護士專業能力與照護經驗的考核，約有N、N1、N2、N3、N4、N5等層級）的考核，看著她從未改變的笑容，感覺到自己的病似乎通通都好了。
陳君嫚護理師的專業令我十分佩服，因為她負責主治醫師每一件個案的管理，雖然個案非常紛雜，但她處理的井井有條。她除了每一位病患的用藥狀況之外，還必須追蹤掌握個案的最新病情，工作十分忙碌。我常常受到她的鼓勵與幫助，非常感謝。賴育宜護士也是整天帶著笑容，即使碰到有些病患言語上的不尊重，仍然笑容可掬的服務病患，那種感覺就像是媽媽一樣（七年級的媽媽）。之所以會這樣講，那是因為長期住院的病患心態上漸漸會返老還童，行為上會越來越像小孩子一樣，而只有母親才會無條件的包容一切。在我第一次住院突發高燒的時候，高月女護士非常迅速的進行醫護，而且知道我有收集藥品說明卡的習慣後，還主動贈與我缺少的藥卡，讓我煩悶的住院過程增添了許多溫暖。我第二次住院時，由於脊髓穿刺給藥的副作用緣故，造成腦壓不平衡而足足頭痛了兩週，期間李佩蓉護士、賴盈潔護士與李孟桂護士時常關心，讓我在病痛之中增加了信心與溫暖，非常感謝。
長庚技術學院的學生都會定期來醫院實習，這些還沒有畢業的小護士非常有愛心，碰見病患還會向病患問好（那是小藍，我忘了她的名字，真是抱歉！）。她們通常都是由學校老師帶著做實習，選擇我做實習對象的是杜孟玶同學。杜同學不但有禮貌而且非常有愛心，交談之後她告訴我因為她常常會搜尋一些可以幫助病患的網路資訊，所以之前曾經搜尋到我的部落格（可見我也是頗具聲名的作家，哼哼）。她把幫助病患的工作當作是一生的志業，這種胸懷讓我非常敬佩。後來有一天，我在病床旁的折椅上發現了一張她寫給我的卡片，因為那一天是她實習最後一天，她見我昏睡（腦壓不平衡）所以沒有當面交給我，整個卡片盡是鼓勵與關心，謝謝妳！小杜。此外，帶她們來醫院實習的張薰榕講師也非常令我感動，她不但非常美麗而且教導學生很有耐心，連我在旁邊都聽的津津有味，原來正式護士一個簡單的動作竟然蘊涵著五、六個步驟，學貴專精啊！張老師見我對化療的副作用困擾，還分享她的精油芳香專業，那的確超越綠油精太多，減輕了許多不舒服的感覺。
除了火氣很大或品行很差的病患之外，有的病患可能過度沮喪或孤僻，無論護理人員如何詢問都不太願意回答。有些護士詢問後見對方毫不理會，只有繼續做她分內的事情也無可奈何。但是，蕭玉鳳護士則有辦法令這類病患開口說話，原因是蕭小姐講話與回答問題非常非常有耐心，在她極富愛心的詢問之下，某位很少開口說話的阿伯（連和家屬說話都很少見）竟然回答她的問題。由此可見，當一個人誠心誠意去做一件事情的時候，很少人會對之無動於衷的，因為人間有情啊！醫學臨床證明，適度地與病患交談可以化解重病所引發的憂鬱，這在醫療心理學上是非常重要的一個環節。有一次孫凡珺護士看到我正在讀聖經，就與我討論一些有關信仰的問題，後來也常常與我聊聊天，化解了許多住院的不適感。盧文儀護士與林倩吟護士則展現另外一種風格，許多病患都非常喜歡聽她們講笑話，說實話每天因為她們而笑口常開的人不計其數，小妹妹們真是功德無量啊！這種樂在工作的態度，尤其可從大夜班看出來，一般大夜班的工作時間為十二點到第二天八點，差不多到五、六點的時候人的體力與精神都消耗的差不多了。但是，我從郭思吟護士、曾鈺雯護士與江思潔與護士的身上卻看不出她們工作上的疲累，郭小姐甚至常常在抽血的過程中與我閒話家常，而且當她遭受某些病患非常惡劣的的對待時，仍然秉持白衣天使的精神沒有予以反擊，仍然像平常一樣的處之泰然。唉！真是佛心來滴。不過，許多護士的手都好冰冷歐！一定要注意身體健康啊！
我曾經做過幾年老師，所以對於教育傳承這種倫理關係特別關注，在醫院裡護理人員之間的傳承關係我也細心觀察。其中，余婷娟護士教導新進護士與醫校學生的態度令我肅然起敬，因為她不但熱心教導實際操作上技巧外，也會結合理論上的醫學知識予以整合。我也詢問許多醫學上的問題，她都鉅細靡遺的答覆我，完全沒有因為我的求知心而嫌棄我（因為問太久等於變相增加工時）。同樣站在老師的角度來看，我和余小姐可說是同道之人。過去我最喜歡學生來問我問題，甚至我怕學生不敢來找我，因此中午下課之後就待在原教室到下午三點（因為下午三點至五點也有課要教），一面讀自己的書一面等待學生來發問。我在那間大學兼任了三年，每一個星期三的下午我都等待著，希望和有求知念頭的年輕人一起討論，那種感覺很快樂，我經常被要求提供生涯規劃的意見，雖然我自己也沒有什麼人生規劃，呵呵。
地上第十層
我讀輔大的時候，通識課的鄭邦鎮老師曾經介紹我們念一本叫做《地下第七層》的小說，內容是說核戰爆發後地下第七層避難所的故事。地下第七層象徵著災難已然發生，但是同時在第七層的人也獲得了保護（雖然保護也是暫時性的，小說裡最後人類通通掛點）。現在我倚靠的是「地上第十層」，我生病了，但是我很高興在林口長庚病理大樓第十層獲得了保護。尤其是這群白衣天使們，她們讓我治療期間充滿了信心與希望，我誠心為她們祈禱，希望她們都能超越工作上的壓力，而且健健康康，快快樂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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