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現代人,「如何定義自我」?這個提問,在世界已然解咒的今日,沒什麼好說的了,因,每個說法都成立,也都合法【註1】。既然如此,捨棄「方法」吧!回到上一層,二問:我們「可以定義自我」嗎?或者更進一步,二點一問:我們「可以純粹的定義自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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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因為,我們早已喪失共同遵循的規範,現存的規範都是苟延殘喘,維持不了太久。
「我們當然可以定義自我!!」大家都這樣說。因為已經寬容的容許進入方法層次,想當然爾!「是否可以……」這樣的原因或存在層次,早已不需要再討論了【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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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2】:比方說,某甲面對一杯咖啡,嘗了一口之後,加入糖與奶精再喝。這個例子屬於方法層次,亦即如何喝一杯咖啡的方法;至於「是否可以喝咖啡」已經不用討論了。至於某甲為什麼要採取「先嘗一口原味,然後加糖加奶再喝」這樣的方法?緣於某甲的主觀(覺得黑咖啡煮的不理想、某甲就是喜歡這樣喝咖啡或這是某甲的一種個人儀式……)?抑或是某甲喝了那杯咖啡?這個問題很有趣,因前者問的是「理由」,而後者談的則是「原因」。舉例來說,有問蘇格拉底怎麼死的?一答:喝毒酒死的(原因),二答:觸犯叛國罪而死(理由)。原因有時間先後之因果關係特性,但理由則不一定,因理由受到邏輯先在性的支配。對此,可參考我老友的論文,欒宗傑,《從個人道德邁向社群倫理:席勒《美育書簡》析評》,輔大德文系碩論,2003年6月。
顯而易見,「定義自我」這檔事每天都在上演,但是可以純粹定義自我嗎?這個問題,我們在討論藝術創作的時刻常常遇到,由於藝術不是知識論的延伸,「唯美」應該是一種超越,化約而論這算是一種關於創作的純粹性。惟嚴格而言,創作終究緣於「創作者的主觀」,其實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說是真正純粹的。因此,運用「純粹」這個概念來說理,其實相當有問題,對此,保羅‧費若本(Paul Feyerabend)說的極為透澈:「……即使是從事『最簡單的觀察』以及『不依賴理論之知識』,都是不可能的!所有的觀察均或多或少涉及理論知識之解釋。」【註3】。或許,我們可以這樣一言以蔽之,意即「觀察本身就是一種詮釋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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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3】:這句一針見血的評論,出自費若本《反對方法》這本書。
問曰:「如何定義自我?」
管見:「沒有答案,高興就好!如果有人膽敢提出方法論,必然萬人酸之,死而後已矣!」
改問:「是否可以定義自我?」
拙見:「都已經承認各式各樣的人生了,請不必再『是否可以』什麼的了!」
追問:「是否可以純粹的定義自我?」
愚見:「按觀察本身就是一種詮釋過程,故,『純粹』乃一種想像,一種烏托邦,一種看不見的實體【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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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4】:純粹這玩意兒,是語言學所創造出來的後遺症,比方說,對於「道德」一詞的解釋,我們可以侃侃而談,具體描述;可是我們不滿足,於是運用語言的抽象化作用,創造「道德性」一詞,這個詞彙只能以「無限後退」或者「超越突破」的方式予以想像,很難具體描述。
根據以上之分析,我們發現,今日【註5】,每一個人,無可避免地,活在部落型態的生活圈之內,因此沒有辦法「純粹的遺世獨立」,任何自我定義不是受限於某種關係,就是受制於某種規範【註6】。這樣的現實,造成「自我」這個概念,逐漸成為「複合性的裝置觀念」,由於每個人的需求與價值觀不同,於是各種「與○○匯流在一塊的○○人」(編按:比較嚴謹的說法可以修飾為:「作為○○的○○人」)取代了自我的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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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5】:今日並非「現在」或「當下」之同義詞,其意涵需視今日所對應的東西是什麼而定,換言之,今日並不一定非得具有「時間」的特徵。
【註6】:這裡說的關係與規範,不僅僅在於人際關係與規範,也指涉人與自然、人與神祇甚至人與自己之間的關係。
我在「博客來」,使用「○○人」搜尋圖書名稱,計有95079本,我努力檢視與篩選至七十多頁,已經感到厭煩與疲憊,於是中斷這個無止境的田野調查。僅將部分搜尋資料例示(依照「書名:作者,出版年份」排列)【註7】。前面已經告訴大家,只要您高興,要做什麼人都可以!也因為如此,這世界存在著各式各樣的人,理論上大家各自為人,應該相安無事,世界大同才對!可這世界為什麼還是混亂不堪呢?我想,主要原因出在人類對真理的好奇與實踐。「地球究竟是圓的?還是平的?」不僅是正確知識的追求,也同時代表我們對真理的堅持。但千萬不要以為秉持真理,就可以叫囂與謾罵,我們常聽到:「一定要做○○人,否則根本別做人!」這類口號,隱隱約約就像是隱藏在自由之內的法西斯幽靈。不是說過做什麼人都可以嗎?我高興作為○○的○○人不可以嗎?黑洛特曾說過:「爭取自由的那一刻,同時燃起熊熊的奴役之火。」這句話說的極為透徹,這種「應」作為○○的○○人偏執,值得國人作為警訊【註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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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7】:想幸福的人:楊丞琳(2012)周轉愛的人:趙翠慧、亓昕、張大諾(2012)台灣咖啡人:陳秋華(2012)八重山的臺灣人:松田良孝(2012)當台大人遇見通靈人:筆先生(2012)惡魔馭靈人:麥克.凱瑞(2012)睡在懸崖上的人:易思婷(2012)多餘的人:韓秀(2012)我是急診人:廖宏強(2012)魔印人:彼得.布雷特(2011)偷影子的人:馬克.李維(2011)我的男友是爛軟人:凱力大魚(2011)複眼人:吳明益(2011)被遺忘的人:雅米蒂.薛蕾斯(2011)收藏食譜的人:雅麗嘉.古德曼(2011)生意人.悅日人.漣漪人:朱平(2011)說鬼人:柚臻(2011)馭電人:傑佛瑞.迪佛(2011)翻牌人:路易斯.薩奇爾(2011)天生是飯人:歐陽應霽(2011)還是一個人?:C.H.馬卡(2011)別鬧了,地球人:園丁(2011)一路兩個人:葛兒.卡德薇(2011)危險愛書人:約翰.鄧寧(2011)哈維爾:一個簡單的複雜人:貝嶺(2011)感謝曾經折磨你的人:姚如雯(2011)癡人:蔡宜容(2011)黑暗中的人:保羅.奧斯特(2011)捕夢人:麗莎.麥克曼(2011)噬夢人:伊格言(2010)三世人:施叔青(2010)有故事的人:凌性傑(2010)終端人:麥克.克萊頓(2010)…………。
【註8】:不贊同黑洛特這句話的人,就別做人了!
由於逐一搜尋的田野工作太過繁瑣,前述註7所列○○人,除了楊丞琳的《想幸福的人》之外,我看不出來哪一種○○人值得一提【註9】。於是我放棄科學精神,改依「傳記的生命」觀點:藉由心靈,實踐完成個人獨有之傳記內容【註10】,隨意選取生命中幾個有印象的○○人,來談談作為○○的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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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9】:楊丞琳,我愛妳!永遠!耶!!我戴視康每日拋,但是已停止飲用古道梅子綠。
【註10】:關於傳記生命請參閱顏厥安寫的〈死去活來:論法律對生命之規範〉,收於:顏厥安,《鼠肝與蟲臂的管制:法理學與生命倫理論文集》初版,台北:元照,2004年,頁19-42。顏厥安的文章總是那麼迷人,法律由他娓娓道來,充滿了人文氣息。
搜尋我的生命記憶,年少時讀過卡繆的《異鄉人》,對於主人翁那種「無所謂而又認命」的品味,羨慕不已(不包括判處死刑那一段),可謂:「作為無所謂而又認命的異鄉人(局外人)」【註11】。《非理性的人》是我收藏志文新潮文庫的其中一本,這麼多年了,還是沒有讀完,明明知道這是一本好書,卻根本不想閱讀,可謂:「作為存在主義門外漢的非理性的人」。不過,我喜歡志文,熱愛新潮文庫【註12】,尤其是那幾本討論黑澤明電影的書籍,為我增添了浪漫的浪人情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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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1】:三十多年前,有一次參觀書法展,當場可向書法家求字(免費),我向一位用手指寫書法的藝術家求「無所謂而又認命」與「知命也」兩幅字,至今仍掛在書房,以此為訓。
【註12】:志文出版社,代表一種開拓的精神,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氣魄,出版社負責人張清吉先生,人稱出版界的唐吉柯德,知識界的夢想家(不是那個夢想家)。
余光中寫的《焚鶴人》是我讀高一時買的,當時之所以買這本書,完全受到封面設計的影響:白色封面底、橘紅(焚鶴人三字)淡綠(余光中著)字體加上韓湘寧(封面)與龍思良(封底)的黑白速寫,簡直像是買了一幅藝術品回家。這本書的編排,是我最討厭的雜文選輯(小說、散文、論文、評論甚至詩歌……),我只挑了幾篇小說與散文讀,縱使當時印象非常深刻,但三十年一晃,早已忘的一乾二淨。重讀之後,有些陌生,有些熟悉,像是「喚回前世記憶」一樣。書中同名短篇小說〈焚鶴人〉,敘述一位父親,製作風箏以懷念早逝的舅舅,面對兒女的嬉鬧與不理解,以及本身製作風箏的不到家,憤恨的罵著:「操你娘的屁股!」最後,甚至要求兒女觀禮,點火燒了那隻風箏。如此的局外,如此的格格不入,好變態的一個故事啊!或可謂:「作為格格不入的焚鶴人」【註13】。白先勇的《台北人》則是那種讓人捨不得讀完的好小說,或許每個異鄉人的背景不同,對異鄉的感覺就會有所差異【註14】。我最喜歡讀〈花橋榮記〉這篇,總是同小時候光顧過的麵食舖子,產生影像重疊的樂趣。這書,很難還它一個統一的面貌,參酌白先勇自己的用語,可謂:「作為憂患重重的台北人」吧!另外還有一本奇書,王文興寫的《背海的人》,我也沒有讀完,也不想繼續讀完它,呵呵。這異鄉詩人,雖然不如余光中「操你娘的屁股」那般直爽,但也同樣一整個疏離與局外,理論上可說是一種「純粹化的操你娘的屁股」。可謂:「作為意識逆流的背海的人」。除此之外,值得一提再提的是,這三本書的出版社名稱:「純文學、爾雅、洪範」,真是太美的組合!畢竟是文學書籍的出版社,名稱太遜的話,怎麼出來混啊!話說上一代的人,非常重視文字所帶來的感受,這「隻字片語的優雅」,不是我們後輩可以模仿與再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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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3】:余光中這本書裡收入的小說與散文,都透露出一種現實與想望之間的衝突,我當時很喜歡〈伐桂的前夕〉這篇散文,頗有宮本武藏在大戰佐佐木小次郎的前夕,召伎人為他口交的態勢(宮本武藏決鬥前的習癖),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受?
【註14】:閱讀白先勇的《父親與民國》之後,更加深我這種看法。
《荒人手記》這本書,依我過去的個性是決計不讀的,我會覺得這種書就像是《搭錯車》那種剝削人性的爛片一樣,透過如芻狗般的生命歷程,來說明天地不仁的現實。但是,去年化療住院期間,某日偷溜到林口街上逛書店,卻頗有感觸的買了一本行人出版社的初版一刷。當時的閱讀心情如下:「……而《荒人手記》這樣的奇書,從1994年開始我竟然從未讀完過一遍。但是我必須說,即使過去讀完此書,感受也可能是一般而已。十多年來,在我苦讀法律準備國家考試失敗之後、在我摸索憲法基本權利與義務之後、在我初探性主體多元面貌與法管制規劃之後、在我罹患重症之後……《荒人手記》無疑是一個既清晰又深邃的濃縮膠囊,讓我和著時光,美好的,形穢的,虛無的,一股腦吞了下去。又是一本我不配說話的書,建議各位好朋友再買一本,封面很好,又收錄新的附錄文字,初版一刷讓人有重生的恍惚。」【註15】這本書,不想多說什麼,建議大家這是「一生至少要讀過一遍的一本書」,可謂:「作為一切皆可逆的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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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5】:參見【24】思維的光與影。
沒錯!這些從腦海中搜尋而來的○○人,盡是異鄉情懷與局外存在,太令人洩氣了!本人在此,判這些○○人敗訴【註16】。別忘了!《想幸福的人》出版摟,選楊丞琳就對了!可謂:「作為楊丞琳粉絲的想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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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6】:記得二十多年前,我讀大二的時候,有一回上「債法通則」這堂課,授課老師為曾隆興教授,上課中突然某位學生舉手曰:「台大王澤鑑教授見解與老師所言不同!」只見曾老師抬起頭,向全班詢問:「贊成老師見解的請舉手!」結果幾乎全班都舉手。曾老師再問:「贊成提問同學看法的請舉手!」結果,連提問同學本人也沒舉手。於是,曾老師面帶微笑對該名提問學生說:「你敗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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