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洛∣特∣作品∥
《那堪正飄泊,來日歲華新》
【第貳卷】
亂∣世
「身處於亂世之中,此一悲欣交集之自我辯證情緒,一時之間倒是很難說的清楚,好比說一個人來到路的盡頭,看似沒希望了……但如果這傢伙願意攀越那個所謂的盡頭,於是一般而言的終點儼然又成了起點。既然是起點,這必然是個全新的開始;一切重頭來過,當然是件冒險的事,但同樣地,也是件頂浪漫的事。」
【十】
是路之盡頭亦是起點
河南省駐馬店市古稱「天中」,意思是說此地位居豫州之中心,就地理位置來看,凡置中者帝王相格也,可亂世來看,愈處中心者愈是險惡之地。故而,郭省身雖來到這天中之界,顯然沒法兒高枕無憂,不僅前途未卜,眼前不說別的,唉!連飯都吃不飽。
某日,實在是餓極了,於是逕自走出家門,瞥見亂哄哄的市集裡叫賣窩窩,遂用懷裡的一塊雄黃換了窩窩,這麼喫著喫著,人來人往之間竟迷了路。正當焦急之刻,後背給人輕拍了一下:「這不是省身嗎?你怎麼會在這裡兒!」郭省身一回身,看見一位熟悉的中年人:「姨父!是您啊!!」,簡單向姨父稟告原委之後,姨父駐足想了半晌,決定帶著姪兒前往投奔離此不遠的親兄弟住處。
但,所謂亂世,就是一片混亂的客觀世界,此時,人無論處於任何環境都不會獲得保障,唯一可能脫困的方法,就是想辦法取得某種主觀身分,藉此,始有自亂世之中破繭而出的機會。當然,從消極面向來看,原地不動,做個平民老百姓雖有任人宰割之險,不過倒是還有很大機率熬過來成為倖存者,畢竟共產黨不是日本鬼子,中國人大概不會那麼使勁兒打中國人。不過,如果從積極面向來看,無產階級既然已經專政,這大地主之子似乎唯有離鄉背井一途,甚至反向思考,破釜沈舟加入國民黨部隊拼他一下,或許才有起死回生的轉機可能。
這郭省身固然他鄉巧遇親人,可並未因此而安了神,寄人籬下的窘迫讓內心衍生出千百個念頭,這焦慮情緒不斷在他腦子裡攪和著,久久不散。「我究竟該怎麼辦呢!?」郭省身重複問著自己相同的問題。良久,他似乎理出了個頭緒,然後開始整理簡單的行囊。「就這麼辦吧!」他心中默默做了個決定。對於十五歲的青少年來說,謹遵父命繼續往東南避難,看來已是郭省身無法違逆的命運。
既然打定主意,翌日,郭省身毅然告別姨父兄弟,隻身來到人山人海的火車站打算伺機而行。畢竟年輕力壯,順利擠開重重人群之後,搭上了開往信陽市的蒸汽火車。這一路上他側身攀附在車廂的外緣,只見鐵路沿線的風景不斷自身後飛奔,此刻,年輕的他固然忐忑不安,但內心深處其實隱藏著一股欣喜之情,那是一種以自由意志作為基礎,預備向新世界奮力吶喊的浪漫情懷。
身處於亂世之中,此一悲欣交集之自我辯證情緒,一時之間倒是很難說的清楚,好比說一個人來到路的盡頭,看似沒希望了……但如果這傢伙願意攀越那個所謂的盡頭,於是一般而言的終點儼然又成了起點。既然是起點,這必然是個全新的開始;一切重頭來過,當然是件冒險的事,但同樣地,也是件頂浪漫的事。
【十一】
北方啊!再會了
信陽市乃河南省南部第一大城,東鄰安徽南接湖北,史稱「三省通衢」,從地理位置來看,正符合前面提過「盡頭亦是起點」的隱喻。回顧歷史軼事,我們發現更有趣之處在於,此地亦是孔子周遊列國十四年的終點,也就是說,信陽雖是孔子畢生志業形式上的最後一站,但同時卻也是他啟發人類存在之道的實質知識起點。如此看來,作為偉大航道的啟程地點而言,沒有比信陽市更合適的地方了。
到了信陽,郭省身縱身跳下火車,四處張望,遲遲未決定要往那個方向走,恍惚之際,瞥見一軍裝人員端坐車站一隅,正在招募初中以上學歷的新兵,洽談之後,也沒多想就同另一同鄉聯袂加入了這個稱為「國防部綏靖總隊」的單位。不過,兩人並沒有看到其他的部隊人員,一問之下,這才明瞭部隊根本不在信陽,而是駐紮在湖北省武漢地區,想必是這位長官藉鄰省公差之便,到處招募新兵吧!「哇!果然是漢口啊!!」郭省身暗暗自忖。這漢口可是他耳熟能詳的地方,打小就常聽父親講述七伯郭震武遠赴漢口購槍保鄉的故事,對這城市早就擁有一股莫名的好感。至於為什麼會使用「果然」兩字充當修辭?難道是因為冥冥之中早有預見?實不可考。
於是,一位長官帶著兩個剛招募到的新兵,換了個月台,搭上前往漢口市的火車。當這車經過武勝關的時候,這位長官忽然若有所思的對著郭省身說:「記住這裡!這是咱們中國南方與北方的分界,過了這兒,我們會說,北方啊!再會了。」郭省身此時才驚覺,離開家鄉已經越來越遠,想著想著,不禁悵然。兩日之後,抵達漢口,還沒坐下喘口氣,一行人立刻搭渡輪橫越長江來到武昌市,然後馬不停蹄登蛇山黃鶴磯頭來到黃鶴樓。
這黃鶴樓自古即表徵一種失落之美,它本是聖靈與物質相結合的無中生有,但當聖靈乘黃鶴返回天界,剩下的就只能是喪失主體性的一幢古樓。誠如崔顥之詩〈黃鶴樓〉嘆曰:「……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這「愁」字恰如其份的彰顯出此一失落美感。而李白無愧詩仙之名,其於〈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詩末謂哉:「……唯見長江天際流。」看來這一切失落之「愁」,也唯有「流」這詞兒可得恰當抒發。
此時,從各地招募來的新兵皆集結於樓前,約莫二十餘員,由於天色已晚遂夜宿黃鶴樓第一層「張公祠」。這張公祠乃為紀念張之洞所設,此人為清末現代化思想之官方倡導者,不過從他一生所從事的志業與結果來看,其實充滿著一種歷史因果扭曲的荒謬色彩。為什麼這麼說呢?按張之洞的現代化軍事理念緣於維繫封建基業,但結果卻是:依其理想所建立之「新軍」最終推翻了大清帝國。
一個人努力了一輩子,以為自己一直朝著自由意志所指引的目標前進,殊不知所有的努力讓目標越來越遙不可及,甚至最後證明自己的一切努力竟是摧毀該目標的最主要原因。如果早知如此,那麼一開始什麼都不做的話,張之洞所摯愛的大清帝國或許不會滅亡的那麼快?這沒人知道!但起碼不必受到後輩小子孫文的奚落:「張可謂不言革命之革命家!」張之洞若地下有知,肯定會被這個亂黨再氣死一次。
翌日,郭省身起了個兒大早,信步來到長江岸邊,這才發現好大好寬的一條江水啊!對著長江,郭省身不禁憶起幼時讀的《三國演義》卷頭詞:「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滔滔江水不但襲捲千古英雄人物,也順道帶走了千古風流歲月。「唉!我又算什麼呢?不過是個流亡學生罷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兵……。」郭省身心想,他日若能重返故里與爹娘團聚,繼續未完成的學業,已是天大的願望了。但沒人知道這戰亂會持續多久?也沒人保證能活到戰亂平息的那天?即使真有那麼一天,故鄉的一切仍舊同以往完全一樣嗎?這份經由亂世所誘發出來的滄海一粟感受,正如北宋詞人晏殊所吟:「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郭省身正自陶醉於江邊抒懷之際,那作為文人的優雅靈魂,隨即被部隊的集合號聲打斷,部隊依原計畫繼續往武昌市區前進,一會兒功夫,終於來到目的地:武昌市中正路。令人意外地,部隊長宣布的第一號命令竟然是:「由於局勢與原先規劃不符,本人鄭重宣布部隊就地解散!」郭省身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剎那之間,讓這個置身於國境之南的北方小娃,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武昌,武昌,這革命聖地啊!果然,一切都不確定,說不定待會天空還會飄下六月雪,雖不冤亦不遠矣!
【十二】
駐足盡是傷心處
郭省身呆杵在一堆湖北與安徽佬之間,顯的格外孤單,眼尖的部隊長細心,發現了這個遠從河南招募來的陌生臉孔,大致瞭解狀況之後,心想總不能讓這娃兒流落異鄉吧!於是,將郭省身與那位信陽一道來的同鄉,聯袂轉編制到「直屬突擊支隊第二大隊第四中隊」,此部隊人員約莫千餘人,屬於支援主力部隊作戰的敵後游擊部隊。數日之後,部隊接獲命令指示登上商船,沿著九江、安慶、蕪湖這些過去只聞其名不識其貌的傳奇航道,一路順長江下游方向疾駛而去。面對這條傳奇的革命航道,飽讀詩書的郭省身不禁深深的嘆了口氣。
「沒錯!話說咸豐三年,洪秀全率戰艦沿江東下直取金陵,走的就是這個路線,沒想到近百年之後,我這半大小子也有機緣體會一下這乘風破浪的豪氣……」這份豪情壯志在郭省身的心裡發酵著,轉啊轉的癡了半晌,突然意識到洪秀全這廝似乎比較類似解放軍……乖乖!自詡為革命黨的中華民國眼下竟成了滿清帝國的同路人,其中的因果緣由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訴盡。
不知過了多久,商船抵達南京下關,部隊下船立刻續搭小火車,一會兒功夫,終於抵達目的地:中華門。這中華門舊稱聚寶門,聚寶之名肇始於明朝,這寶號人們喚了五百餘年,直到十多年前才由蔣中正題字改為現在的名稱。這段歷史的引伸意涵在於,一個國家的興盛與其民族意識其實關係不大,國家經濟實力的穩固才是關鍵,蓋社稷為墟百廢待興之象,不是改改名字就可以柳暗花明。君不見郭省身軍旅生涯的第一個單位,就是在武昌市那條「民族救星路」上解散的。
南京,也是個哀傷駐足的地方。不久之前,才在城外雨花台處決了幾個惡名昭彰的日本戰犯,尤其是向井敏明與野田毅那兩個以殘殺平民為樂的鬼子,不知道他倆在百人斬與自己刑場槍決這兩種心情之間,是否具有作為人類的同一感受?拿著武士刀砍著外國人的頭顱,是把人當作芻狗對待;異地而處,綁縛刑場遭外國人處死,是被人當作芻狗對待。問題在於,這兩種狀況,會不會誘發出同理的天地不仁感受?事實上,兩種感受是否份量相同並不重要,只消自己成為芻狗之際,能夠體悟到當初自己也是視他人為芻狗,瞭解到什麼叫「易地而處」,即為以足!至於是否坦然受死?死前有無看見櫻花?那都是個人美學經驗的感性投射,實在難以構成任何理性層面上的寬容或尊嚴。
外抗強鄰慶祝勝利才沒多久,自己人又稀里嘩啦的打了起來,這股天地不仁的氣數,似乎捨不得離開塵世凡間,看來萬物只得繼續充當芻狗。也不過才一年多前光景,國民政府剛打重慶還都南京,歲末通過了「中華民國憲法」之後,旋即取消關於南京作為首都的「訓政時期約法」規定,這不啻表示南京已經不是安全之所,總總跡象顯示,國民政府持續向南「轉進」的企圖。話說這「轉進」一詞使得極好,其意雖有「撤退」甚至「敗退」所指,但俗話說:「是路之盡頭亦是起點!」蓋不卑不亢的胸懷加上無限希望的未來,是謂轉進。不過,郭省身不是來南京旅遊的閒人雅士,無論是對於戰爭殘酷景象的追憶,抑或是對於當前局勢的憂心,都只得放在飄泊的內心深處,無法對外言說。
剛開始,部隊的群體生活方式頗有樂趣,但時間一久,個人自由的侷限與囚禁會讓人生不如死,可時間再久一點,這追求自由的慾望又會逐漸麻痺,甚至於慢慢愛上這種無所謂而又認命的團體生活。這段期間,郭省身除了雜務與公差之外,也開始接受基本軍事訓練,不過就是些體能與戰技學習,對於原本書不離手的學生而言,剛開始確實很不習慣,但沒過多久,人的惰性逐漸戰勝人的理性,對於無書可讀的日子也就不那麼在意了,大伙心裡圖的不就是吃飽喝足這類需求罷了,誰又能說這類事物不屬於自由的內涵呢?
不久之後,局勢又變,整個部隊才剛沿長江下游南行,又馬上接到命令要求立即折返湖北省。於是這一、兩千人又浩浩蕩蕩的沿著來時的路徑,迅速回到了武漢地區,途中部隊駐紮在姊歸縣的香溪鎮進行山地訓練。這姊歸縣可又是另一處傷心悲戚之域,兩千多年前姊歸縣人屈原,孤臣無力回天,遂投汨羅江而亡。屈原死後兩百年,他摯愛的楚國與視為寇讎的秦國早已滅亡,連漢朝都過了一半,此時姊歸縣又出了第二位悲情人物,那就是王昭君。這王昭君雖說沒有投江殉國,但遠嫁塞北和親匈奴,也不會比屈原少些悲壯。王昭君辭世兩千年之後,郭省身隨著部隊來到這美人故里,時值初冬,離桃花綻放時節尚遠,桃花魚卻早被鄉民喫光,這千年傳奇故事的美麗哀怨,眼前看來,卻近似塞外北國的無垠荒涼。
某日,於進行山地訓練的休息空檔,鄉民老翁笑問郭是打哪裡兒來的?郭應曰來自河南,沒想到這位衣衫襤褸的老者憐惜的說:「唉!河南這地方,窮鄉僻野,可苦的很啊!」郭省身一聽不禁莞爾,他心想自己在家鄉錦衣玉食,無憂無慮,從來不覺得何苦之有,反而來到這香溪鎮,徒有名聲,卻幾乎連肚子都填不飽,到底是河南苦?還是湖北苦啊!不過,續轉念一想,這位地方耆老或有幾分道理,郭省身本是地主世家出身,成長過程自然不會挨餓受凍,而這位老人著眼的則是區域之間的差異印象,按貧瘠的河南自然無法與富庶的湖北相比。由此可見,所謂「憐憫」,表面上是一種寬容,甚至被引申為一種人類之愛,但骨子裡依然隱含著「階級」、「優越」甚至可以視為一種故作優雅的「歧視」。
離開香溪,部隊繼續乘船轉進,經過大名鼎鼎的洞庭湖,來到湖南省岳陽縣,望著路旁一片又一片廢棄的水稻耕地,郭省身竟然聯想起家鄉連綿不絕的莊稼地,倏忽地,不分南北竟幻化成一個模樣。看來時間與空間的糾結,讓他產生了某種智識上的錯亂,不過話又說回來,既然身處亂世,南方與北方的千年隔閡,眼前看來已是無關緊要的瑣事了。
【十三】
優質部隊
話說這支以湖北人居多的部隊,在湖北省境內陸陸續續就有人開始「開小差」,也就是逃兵的意思,結果一聽說要登船前往湖南作戰,這逃跑的兵就更加一發不可收拾,大概是不想離家鄉太遠吧!結果部隊到了湖南岳陽之後,員額嚴重不足,於是一路上看到壯丁或逃兵就加以「招募」。
有一天,郭省身正用他濃厚的河南腔調同他人聊天時,忽然幾個剛捉回來的逃兵朝他大步走來,大手用力在他肩頭一搭,笑嘻嘻的說:「哈哈哈!俺說怎麼會在湖南聽見咱們家鄉話,老鄉啊!離家千里同一群湖南佬瞎混,很好玩嗎?」郭省身乍聞鄉音,心頭一揪,真是倍感親切啊!這粗壯漢子名叫張海隆,剛剛從一個湖南部隊開小差出來,沒想到就立刻被另一個部隊檢走。與張海隆同行的還有張光耀與張鈺寶兩人,也是河南同鄉。
「能遇見同鄉真是太好了!人不親土親,一路上互相有個照應是再好不過了!」郭省身暗暗高興起來。過去在家鄉,郭省身所到至遠之處仍不出縣境,甭說與外省人士接觸,連外縣人士都鮮少聞問,所以在他的觀點裡原本沒有強烈的省籍差異觀念。直到他離鄉背井,每日面對口操各種不同鄉音的外省袍澤,他這才真正開始感受到文化之間相互衝擊的力道。蓋即使同為漢民族,但是由於語言、生活習慣以及地方文化的觀念差異,不同省籍的人有時候竟像是不同國籍的人一樣,這種關於族群間文化隔閡的現象,讓郭省身簡直大開眼界。
以湖南人為例,郭省身認為,一般而言相當聰明、熱情、富同情心並且任勞任怨,但是很多湖南人極愛同人爭論,不過卻絕少撕破臉或記仇帶恨,甚至如果覺得是自己錯了,還會甘拜下風保持風度,但問題是如果他自認自己沒錯,那絕對會同你幹到底!在湖南,郭省身還有一段溫馨的經歷,那就是有一回部隊駐紮湖南湘鄉,他那一班借住某老媼房舍,老太太對他非常之好,像是照顧自己孩子一樣細心,相談之下,這才明瞭老太太的兩個兒子,早被捉去當兵音訊全無。老太太一邊說著一邊擦著眼淚,郭省身對這一幕,終生難以忘懷,他又何嘗不是如此這般的思念家鄉的親人,人間的至愛至情,無論是憶起湖南鄉下的老婦,抑或是思念河南故鄉的老母,這時候誰會管她究竟是湖南人?還是河南人呢?
許多先天的隔閡與差異,在人與人交往溝通之前就存在,我們無法改變這些已經存在的事實,但是這並不意味人際之間的關係是一種無法跨越的障礙。郭省身有了這一層認識之後,突然覺得整個視野都開闊起來,那原本存在於內心深處,我村我鄉的狹隘群體觀念,剎那之間,被人與人之間的情愛與包容所取代,這四海一家的開闊胸襟,實在是太美了!
講到張海隆,可說是個身經百戰的老兵,這四、五年來經歷多場戰役卻仍全身而退,肯定有他人不及之處。不過,打從他一踏進突擊支隊之後,就頻頻抱怨這裡兒裡裡外外各方面,都離「優質部隊」水準相差甚遠,他喝了口水,清清喉嚨繼續說:「所謂『優質』,首先必須吃的飽,其次要少操練,最後還要低風險。」如果依他所言,這兒不但達不到他說的標準,而且分數是難看的零分。張海隆不斷遊說郭省身,認為既然當兵無可避免,那絕對要當的愉快,不可以對不起自己,於是在他的倡議之下,連同張光耀與張鈺寶一行四人,當天晚上偷偷摸摸的開了小差。整個逃兵過程,郭省身都處於高度緊張與興奮的情緒之中,這是他第一次逃兵,真的值得乾杯慶祝一番,可惜酒水難覓,只得空杯敬天,聊表寸心。
四人在民舍躲了一夜,翌日,待避開原屬部隊之後,由張海隆帶隊一起加入他所推薦的優質部隊:「交警教一總隊」,該單位長官見四人大表歡迎,立刻將之編入岳陽縣城裡的一個獨立班。郭省身由於年紀最小,所以被指派留守班本部,負責燒水煮飯打雜,至於張海隆等老兵則隨班長外出「偵察敵情,伺機作戰」。
首先,燒水煮飯可說完全達到「少操練」的標準,這一整天就幹這點兒活,其他時間可以發呆、打瞌睡甚至讀讀散落一地的書冊。到了下午,只見一行人扛著米、菜、豬肉甚至白酒……「作戰」歸來,這戰果何止輝煌兩字可以形容,簡直是大獲全勝!故而,也完全滿足張海隆說的一定要「吃的飽」。至於是否符合「低風險」的要求?觀察這單位既不拿槍也不扛砲,連軍服都沒發,隨時可以轉換為百姓身分,理論上風險應該也不高才對。故,初步判斷結果顯示,這支部隊有很高的機率符合優質部隊的標準。
吃飽喝足之後,張海隆一行人口沫橫飛的敘述今日所見所聞,其過程匪夷所思,簡直讓郭省身瞠目結舌。原來這個單位可說是臥虎藏龍,個個深藏不露學有專精。班長胡金開的家族世代以經營賭坊為業,無論是賭麻將、推牌九還是擲骰子,可說是無一不精,甚至有時候還依當日心情略施小惠,常常反省自己輸贏過於鋒芒,頗有虛懷若谷之神人遺風。而幾位護駕參謀的資歷,更是一時之選,其中副班長韓復文曾經讀過西南聯合大學,頭腦清楚,判斷精準,進退權宜皆在他帷幄之中;而班兵馬凱中則是家傳湖南南拳高手,若是遇見賭輸賴帳之徒,這武戲肯定少不了他粉墨登場。
經過今日實際參與「偵察作戰」人員的背書,郭省身更加確認了他早先不甚成熟的初步研判,是的!這肯定一支優質部隊。
【十四】
行伍之間
話說郭省身在這優質部隊裡悠哉當兵,不知不覺地,日子一晃竟過了個把兒月,這段時日他老兄不但廚藝精進不少,肚子上肥油增加不少之外,甚至還讀了百來本圖文並茂的《良友畫報》,真可謂行軍萬里路,飽讀萬卷書矣!不過,日子每天這樣重複循環,即使再好混,膩了,任誰也受不了。
時值民國三十八年初春,國共局勢詭譎多變,胡班長眼看戰事吃緊,覺得有必要整頓一下部隊的戰鬥訓練,於是逐漸減少外出偵察作戰頻率,而是挪出時間強化班兵的基本戰鬥能力。因此,郭省身與張海隆等人才剛起床,就由韓副班長親自指導,學習麻將、牌九與骰子之基本戰鬥技巧。晚點名之後,再由胡班長做莊開台,以實戰方式驗收一日所學,凡未達基本戰鬥要求者,統一由馬學長施之湖南南拳薄懲,以儆效尤。這樣訓練了幾個禮拜下來,聰慧者如張海隆等人顯然已漸入佳境,唯獨郭省身一人,雖然表面看起來非常認真學習,但不知是因為資質愚懵或是虛應故事,始終無法達到基本戰鬥標準,最後,終於不再浪費部隊資源,仍舊指派他燒水煮飯打雜等後勤補給任務。
除此之外,有時候胡班長也會順應友軍人情,指派部隊從事一些軟性的「人事行政作戰」,簡單的講,就是幫友軍湊湊人頭,好讓友軍能夠向上級單位交差,這主要是因為軍餉支援都是按人員數額計算,如果想要多獲得一些資源的話,那勢必要有那麼多的員額。比方說,前一陣子在東北全軍覆沒的七十一軍,回到湖南、湖北地區重新整建,先向中央預支了固定的軍餉,但卻始終募集不到足夠的員額,於是郭省身等人經常化身為七十一軍人員,在個個單位支援點名,有時候戰事吃緊,點一次名的代價就是一塊銀圓。
講到七十一軍這支俗稱「德裝師」的部隊,通常會與德意志這個國家聯想在一起,蓋無論是精良的毛瑟系列步槍、盒子炮、馬克沁重機槍等武器裝備,抑或是顯眼的M-35型鋼盔與德式風格的個人配章服飾,都讓人誤以為這是一支德國駐紮海外的直屬部隊。事實上,不只是物質裝備而已,德裝師人員之訓練、紀律、戰術等軍事觀念,亦直接承繼於德國軍方的規劃與指導。換句話說,這段中德軍事合作歷史,某程度而言,也算是中國近代軍事現代化的啟蒙。
不過自民國二十六年開始,這支德裝勁旅卻在無數作戰中受到重創,部隊不斷周旋在「全軍覆沒」與「重新整建」的惡性循環之間,此次從東北退回重整,已算不清是第幾回了。某日,岳陽獨立班又傾巢而出參與人事行戰大作戰,同往常一樣,郭省身一行人置身於陌生的部隊行伍之間,你一句我一句的瞎扯打屁時,突然附近一個年輕小伙子開口:「俺是河南人啊!您們幾位大爺是河南哪兒人啊?真是有緣分,竟然在湖南遇見各位?」這人叫郭錦華,是個地主之後,共產黨接收他們村子之後,跟隨父母至外鄉避難,後來與家人在湖北失散,剛好七十一軍在當地重整,舉目無親的他遂入伍從軍。他鄉相遇,縱非故知,惟鄉音裊裊,雖未奢繞梁三日,亦倍感溫馨啊!欣喜之餘,這群河南老鄉的眼眶似乎都濕潤了起來。
這令人動容的一幕,全看在身後負責點名的連長張登彪的眼裡,他靜靜走向這群河南子弟身旁,操著濃濃的河南鄉音:「各位家鄉老弟,不如這樣,統統留下來吧!俺虛長各位幾歲,會好好照顧大家的!」沒得商量,大伙全留下來了。有時候,這種人不親土親的宗族觀念,會跨越人的理性認識,作為一種判斷任何事物的絕對標準,這當然是非常危險與瘋狂的行事態度,但是在人類的有限歷史裡,我們會驚訝的發現這種觀念從未消失過,千年前的人類與現代人竟然在什麼是「我群」的這個觀念之上,維持著高度一致的類似性。
點名結束之後,郭省身回頭默默向不遠處的岳陽獨立班本部致敬,他非常感激這些日子以來所受到的熱情照顧,尤其是敬愛的胡班長、韓副班長以及馬學長三人,我親愛的朋友啊!永別了!多年之後,郭省身追憶起這一段軍旅生活,總是對人說:「……後輩晚生經常問我:『前輩!您們真是走過大時代的亂世英雄啊!』我總是回答他們:『英雄?咳咳……起碼我不是!但我非常驕傲曾經與一群真正的英雄一同在此生服役!』……。」
【十五】
未來
告別岳陽獨立班之後,一干人等立即被編入張登彪連長的麾下,正式成為第四連的入伍新兵。郭省身脫下穿了快一年的破爛軍服,換上新單位的中古制服、布鞋並打上綁腿,但步槍配給不足,所以發給他兩枚手榴彈充數。連上士官長見他兩手空空,於是命他負責馬克沁重機槍的腳架,這腳架奇重,需要兩個人才抬得動,一路上郭省身與張鈺寶這兩人小組,可說是頭一回對當兵感到「艱辛」兩字。不過,因為大伙兒都在,沒事打諢插科,相互支援一下,這日子倒也湊活著過。
不久之後,部隊指派郭省身與張海隆等弟兄赴軍士隊受訓,除了基本戰技訓練之外,每日還必須接受跳木馬箱與單槓的訓練,對久經戰亂的士兵而言,這些訓練讓人似乎回到學生時代,竟然充滿著新奇與競爭的趣味。除此之外,營區內每天都會聽到「中國一定強」這首嘹亮軍歌,這是七十一軍八八師的師歌,猶記松滬會戰生死存亡之秋,謝晉元團長率軍死守四行倉庫的光榮歷史,現今看來雖不致荒煙漫草,但頗有天地蒼茫之淒。當初高唱「中國一定強」是外抗強鄰,現在卻是自己人打自己人,請問這中國還一定強嗎?
由於局勢變化莫測,這部隊可說是一面行軍作戰,一面重新整建,人員來來去去,沒多久這剛整建好的陣容,又得面臨再次整建的命運。果不其然,郭省身這個連隊還沒開始正式投入戰場,就接獲命令與二十九軍新兵總隊合併,而張連長則調派至前線作戰。合併前夕,連長張登彪與這群河南小老鄉聚餐話別,也不過就是一人一大碗鹹粥,仰脖痛飲互道珍重,希望戰事結束之後,大伙都能平安回到河南老家。這段時日,張光耀一直擔任連長的勤務兵,於是跟隨連長赴新單位報到。剛開始的時候,郭省身還收到張光耀稍來的書信,後來消息傳來該單位在前線遭解放軍全數殲滅,從此,再也沒有任何音訊。
民國三十八年九月,郭省身此時已升任班長,部隊奉命行軍至湖南邵陽廉橋鎮支援四十六軍作戰。攻擊發起當天,正值中秋節,郭省身領著班兵,匍匐在在主戰場附近的山頭伺機而動,只見一片皎潔月光之下,四十六軍與解放軍殺成一片,雙方上刺刀展開慘烈的肉搏戰。隔著遙遠的山頭,大家的心情充滿緊張、恐懼甚至還帶著一絲慶幸,眼睜睜看著血流成河的殺戮戰場,沒人真正理解為什麼自己人要彼此殘殺?
在烽火連天的折騰之下,從湖南往廣西轉進的路途之間,部隊弟兄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景況悽慘,無法言喻。這時,張鈺寶病了,沒法自主行動,大伙輪流背負著他,餵食吃飯,並且不斷說話,安慰逐漸意識不清的他。經過數日急行軍,部隊終於來到廣西省新寧縣,此時整個部隊幾乎已經喪失戰鬥能力,看來,只消解放軍一輪猛攻,這部隊就該壽終正寢了。
張海隆等人見張鈺寶命在旦夕,於是一行人半夜溜出了部隊,用擔架將他送往縣城裡的醫院救治,看著動也不動的張鈺寶,大伙的心情異常沈重。「……老弟!做哥哥的對不起你,沒法兒帶你一起走了,你先在這兒休養,如果咱門不死,一定回來廣西接你。……。」張海隆在他耳旁輕輕的說著話。張鈺寶垂著頭,屈著身,完全沒有反應,想是陷入了重度的昏迷……其實,這樣也好!兵荒馬亂的時局,能夠靜靜的躺在床上,不算件壞事,因為一旦清醒過來,前途未卜,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一群生死患難的弟兄,轉眼就只剩下郭省身與張海隆,兩人互看了一眼,彷彿已經有了默契,既然跑出來了,這部隊索性就不回去了,「讓他們想打仗的人去打吧!老子,不玩了!!」張海隆將軍帽狠狠的甩在地下,朝它啐了口吐沫,然後與郭省身迅速的消失在夜色之中。沿途,兩人算計算計,決定前往當地車站碰碰運氣,一到車站,竟見一手壓台車閒置於軌道之間,於是偷偷摸摸的登上台車,使勁上下壓車往桂林方向疾駛,這一路上倒是風平浪靜,一個人影兒也不見,於是暫且安了心。遺憾的是,這台車尚未抵達安全之處,就被一幫駐守交通要塞的軍事警察查獲,曉以大義之後,兩人無可奈何只得加入了這支原隸屬戴笠部隊的「交警第四總隊」,一人發了頂硬殼帽與一根警棍,開始負責起交通檢查的勤務。
兩人當了交通警察,這一晃就是數禮拜,日常伙食還算不錯,勤務也不頻繁,甚至還有小酒喝,於是隨遇而安,就這麼待了下來。某日,第一兵團警衛團浩浩蕩蕩路經此地,張海隆與郭省身執行勤務之餘,側面與該團官士兵攀談,大概瞭解部隊狀況之後,發現這支部隊似乎頗具戰鬥規模,蓋亂世之中,越有規模的部隊越不容易被殲滅,所謂「低風險」是也,於是兩人夥同剛認識的交警同事楊志安,當夜就朝警衛團投奔而去。
三人跟著這支部隊,繼續朝向西南方向前進,廣西再往南行就是越南,這路顯然快到了盡頭,回頭凝視來時漫漫長路,郭省身心中愈來愈清楚:「沒路了!無論如何,在這兒就做個了結吧!」
民國三十八年十一月,廣西與越南交界之域,天氣濕熱,時而烈日當空,時而滂沱大雨,對久居北方的郭省身而言,實在苦不堪言,真是一言難盡啊!未來,會是個啥模樣呢?……或者說,……真的有未來嗎?
—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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