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春天‧第一次旅行
第一次離開故鄉桃園是服兵役那兩年。
1986年我遠赴金門履行憲法基本義務,兩年期間只放了三次返台假,金門只好成為我第二個故鄉,因為「斯德哥爾摩症候群」。記得離台前夕,黃埔大背包裡硬是被我塞了十幾本書,同梯的一位弟兄瞥見顯然無法理解,書既無用又很重,頭殼壞了嗎?當時並不知道,其實這是一種「精神疾病」,擁有書本卻不見得徹底閱讀,將之分門別類整齊排放,膜拜抑或者愛戀,無論是散發出來的香氣,或是幽雅的長寬比例。
洋文化管這叫做「戀物」或「拜物」,愛戀對象其實不是物件本身,而是物件的底蘊,就像神靈附身一樣,於是稱之為「物神」。祂以某種掩飾或補充的目的再現於物件之內,吸引著攪和在閹割、陽具以及勞動力裡的各類膜拜者。
回顧當時年輕的我,需要知識卻吝於追求,於是轉而擁有書本,吸吮它的氣息與體液,讓自己瞬間被標誌「彷彿知識般的文化符碼」。兩年後,十幾本書伴隨著其他幾十本書一同回到桃園,有兩本書遺失在金門,恰巧那兩本我都讀過不只一遍。回到台灣,其中一本書叫《蟬》,多年後再版,我才將之補足。另外一本,始終沒有再版,書名與作者早已忘記。
1991年秋天‧第二次旅行
蘇軾的《江城子》透露出能「瞬間移動」者絕非身體,而是思念。彼岸在意念的催化下會出現,原來它一直靜靜的躺在內心深處,直到你想到。此岸與彼岸一念之間而已。
退伍之後,忙著思考未來,忙著規劃未來,就是沒有直接去實踐未來。直到認清楚自己的有限性之後,職場、補習班與畫室之間的多元存有,一刀兩斷,劃下了休止符。
1991年是我第二次離開故鄉桃園。
這一次黃埔大背包已經不夠用,帶著整箱整箱的書本,搬到輔大附近的巷子裡。在1997年返回桃園之前,我在台北縣一共住過七個地方。記得每次搬家都是一次比一次還要沈重的書本,我想,扣掉書本,「幾乎只剩下自己」。當然,物神還是與我同在。
大學,絕對是一個可以提升自己的階段,但是誠如老卡在臉書上說的,「多數大學生不願接受稍具難度的閱讀與思考」,於是多數人在這個階段毫無提升。我就是他講的這樣。雖然當時曾計畫選修德文輔系,曾規劃進行哲學書籍綜覽,但是都無疾而終。民事訴訟法、刑法以及行政法是我有興趣並努力鑽研的科目,但是每項研究都撐不過一年。在遍尋不著彼岸的情況之下,六年之後我又回到了桃園。大學的記憶是模糊的,像是夢境一般,我不知道原因出在哪裡?蘇軾的詞或可聊備一格: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
2001年秋天‧第三次旅行
2001年春天,我仍在規劃著自己的未來,由於規劃與夢想是同義詞,所以大體上活得還算快樂。有一句名言不是說人類因夢想而偉大嗎?基於此一立場,我幾乎整天都窩在輔大的圖書館,早上六點在514巷吃早餐,中午在514巷吃簡餐,晚上在輔大校內四個餐廳(文餐、心園、理餐……還有一個忘了)輪流吃。通常下午會去敦煌書店(輔大店)喝杯咖啡,喝久了,店長看我走進去就開始煮咖啡,「忘不了她深邃的眼神」。這一次,我希望不要再規劃了,我開始鑽研起自己最熱愛刑法,希望能夠攀到彼岸。
不過,後來得知刑法組錄取率低,投機取巧地轉考公法組,還自我安慰說兩組其實差不多!於是在秋天的祝福下,我帶著更多的書本,遠赴嘉義民雄,一個從來沒有想過會住那麼長時間的南部小鎮。到了嘉義,仍是不斷豪奪書本與文具,當然還有更好喝的湖畔咖啡。
在2010年夏天搬回桃園之前,我完成了兩本學位論文,發表七篇論述,做過學術助理、期刊執行編輯、學術叢書編輯等工作,同時並在大學教了四年多的憲法、行政法甚至法理學。
「乍看之下」,這十年終於脫離規劃,進入我自己選擇的知性生命實踐。原來真的只是乍看之下,因為一切都暫時結束於2010年6月,「我竟然莫名其妙得了癌症」!這意味著我又將帶著一堆身外之物,從嘉義回到桃園。根據非常不可靠的自我推測,由於這幾年我得意自滿,於是多年隱疾的戀物竟然自我痊癒。因為不再膜拜書本之內的神靈(「哈哈哈,我自己都可以寫書了!!」),造成免疫系統反挫,嚴重破壞自己原本健康的身體運行,在無法獲得物神的原諒之下,我體內部分的細胞質變,然後從事了一場原本不會發生的「內戰」。
不知道哪一年秋天‧第四次旅行
全是我的錯!我惹物神生氣了。
後來我想到一個方法,那就是不斷「捨棄喪失神靈的書冊」,整理舊宅時釋放了大約兩百個物件,另兩次整理嘉義賃處時,又釋放了約一百個左右。這其中也許有些書冊仍存在著物神,但是既然丟了,就當作「非常善良輕過失」,物神可以理解的。
我目前正規劃著不知哪一年秋天的第四次旅行,希望能夠很快成行,但是旅行前的準備工作不可馬虎,尤其是對物神的膜拜與依戀,那是每日必須進行的儀式。
我發現五南出版的書有股雋永的芬芳,有可能是老書的緣故吧!不過,說到芬芳當然比不上吳庚老師的《行政法理論與實務》一書,呵呵,因為這本書真的有灑香水,味道很粉,所以每回讀行政法都會硬起來。除此之外,我最討厭沒有線裝的書冊,我想,物神肯定不願居住在隨時可能散頁的環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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