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固療程進階之二(Consolidation II B
 
 
此次療程為「鞏固療程進階」(Consolidation II),化療藥劑有兩種,第一種「滅必治」(Etoposide, VP-16),為一種植物萃取的抗腫瘤藥物,可狙殺癌細胞;第二種則是「阿華西」(Cytarabine, Ara-C),其可誘導白血病細胞終期分化,並抑制腫瘤細胞成長。這兩種藥劑連續注射五天,每天各注射三小時,然後耐心等待骨髓抑制,各種血球指數下降,再上升至安全範圍,就可以出院。我自七月二十八日開始每天注射一劑「白血球生成劑」(G-CSF),連續注射10天,終於讓血球升至一千左右。又由於血小板低於兩萬,於是一星期輸了三次血小板,勉強高於兩萬。終於在八月六日獲准出院,這次住院僅十六日,創一年來住院最短時間,可喜可賀。
 
 
飄洋過海來看我
 
 
 
這次療程原本預定七月十日住院,但病床一位難求,延遲到七月二十日才排到病床。「病理大樓10F06病房」(ABC三個床位,我這次睡中間B床),是我與多位有緣病友相識的地方,一年來,好朋友們部分往生解脫,部分仍與病魔拔河,我時常默默為大家禱告,希望一切都平安。不過,已經約四個月沒有住院(第六與第七療程均採門診化療),有些陌生,有些新奇,有些不自在。直到聽見醫護人員親切的問候與詢問病例號碼,我才驚覺自己病人身份的轉換,長庚血液科我又回來了。
 
晚上睡覺到一半,忽然有人輕戳我的身體數下,我翻了個身不以為意,又再度被戳醒,我看見一團透明的飄渺虛像,像是老朋友們特地來看看我,親密的碰我一下,怕太大力嚇著我,太小力又喚不醒我。我感到通體舒暢與溫暖,又沈沈睡去。
 
 
原來一切都是因為愛
 
 
翌日,步行到長庚地下街吃午飯,一旁年輕的母親推著重症的兒童病患隨行,忽然小孩高喊:「飛機啟動!」他媽媽回答:「還沒到跑道,等一下再啟動。」又走了約幾十步,來到地下街寬廣的走廊,只見小孩的母親使勁將輪椅向前推出,小孩振臂高呼:「啟動~~!!」(然後……他媽媽跑步跟上輪椅捉住把手)。剎那之間,我震懾於眼前這一幕,空氣瞬間凝結起來,眼眶濕潤,此刻語言是多餘的。
 

回到病房,靜靜的躺在床上回想剛才那個感人情景,不知不覺睡著了。忽然聽到左手邊C床W先生的女兒生氣的聲音,她希望父親能夠開朗一點,多吃一點,多動一點,不要那麼悲觀。老先生一句話都沒有說,半响,他開始進食,似乎多吃了一點,然後下床運動,並且微笑的看著女兒(因為隔著窗簾,所以這是我臆測的情景)。我想,W先生一定是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女兒剛出生的模樣,當時的她只是一味的傻笑,倚靠在自己健康的臂膀上。女兒的質問出於關心但是嚴厲,不過W先生一句壞話也沒說出口,「他太愛眼前這個小女孩了」,只要她笑一下,怎麼樣都行。


 


 
下決定總是困難的
 
 
右手邊的A床原本住了一對老夫妻,我入院第二天他倆就出院了。沒多久,從急診室送來了一位情況危急的淋巴癌患者X先生,主治醫生一見到他就破口大罵,原來他兩年前在這裡治療過,但是在做放射治療前夕不告而別。經過我與他詳談,原來X先生當時對這間醫院沒有信心,於是改赴台北另一間專治癌症的醫院治療,經過六次化療之後,癌症復發兩次。X先生萬念俱灰,不再相信西方醫學,他經人介紹,搬到某座深山道場居住,同時進行氣功民俗療法,這次被送來醫院是因為腫瘤爆裂失血過多(他原本要求送專治癌症那間醫院,卻陰錯陽差被送來林口)。由於醫院之間的病例與診斷記錄無法完全相通,X先生如果要在林口治療,必須去台北那間醫院申請病例。
 
住院四天期間,他整夜不睡,除了反覆進行某種宗教儀式的禮拜之外,一直試圖離開這間醫院。有一天晚上,他偷溜下樓被醫護人員發現帶回,X先生無奈的訴說病房裡到處都是靈體,飛來飛去,他非常害怕與無助。第四天早上,他堅決不願治療辦理出院,他對我說不想再受折磨,因為西醫根本治不好癌症。我想,X先生是不願意自己人格尊嚴繼續受踐踏吧!他的決定一開始就被認為愚蠢荒唐,而結果也證明完全無用與有害,現在X先生唯一熱血的決定就是「拒絕活下去」!否則,醫生調侃他,親友冷眼他,沒人照顧他,他活得毫無尊嚴。事實上,「缺乏尊嚴的活著比死亡更令人悲傷」。X先生做了此生最後一個決定,無論正確與否,似乎睿智的成分居多,希望您回到山上後神功練成,惡疾邪靈通通退散,深深祝福。
 
 
多的是遺憾,少不了辛酸
 
 
左手邊C床的父女沒多久出院了,住進來了一位四十多歲骨瘦如材的L先生,他的年輕兒子一旁照顧他,不過父子之間幾乎沒有交談。L先生每日都在打止痛針、劇烈咳嗽與低聲哀嚎,折騰到第五天,不靠最高量的氧氣已經無法呼吸。當夜凌晨三點左右,由於已無法自主呼吸,醫生詢問家屬是否插管?家屬不置可否,於是整個急救過程暫時延宕。按插管的後果完全無法預料,病人可能就此醒不過來,即使醒過來也是痛苦萬分,甚至無法保證插入的管子可以順利拔出。L先生只是單純因為肺部感染影響呼吸,他的癌症尚屬初期仍有極高治癒機會,那麼到底要不要插管呢?由於家屬遲遲沒有決定,急救的醫生於是當面說明插管的目的,並且詢問意識清楚的L先生是否急救?或許是因為L先生點頭示意(隔著窗簾我沒有看見),醫生高呼:「病患本人同意要急救啊!」他又問了好幾次,似乎獲得L先生的再度同意,於是開始插管急救。
 
我急忙步出病房,看著醫護人員與大量機器設備進進出出,心想,這個決定實在太困難了!困難到一個人事前無法抽象的預先規劃(比方說,預先同意醫護人員不插管急救,但是插管的事實均有不同,試問一位癌末患者或是年邁長者或許可以事前預立拒絕急救契約,但是年輕人呢?輕微病患呢?),事中無人可以代替病患本人下決定(通常由家屬決定,但是勢必遺留給家屬無盡的道德內疚),而事後往往只是交相指責與埋怨的無意義爭論。果然,L先生插管之後,雖然醒了過來,但是睜大了眼睛無法言語,他的部分家屬趕到醫院後一直質疑為何要插管?有趣的是,這些家屬竟然不知道如果不插管就會因呼吸衰竭而死亡,插管是讓L先生活下去的唯一方法,這種醫學常識的無知程度簡直令人髮指。一群像是看熱鬧一樣的家屬,毫無悲傷,卻議論紛紛了一個早上。
 
我省略了許多這幾天觀察L先生的田野記錄,一方面涉及當事人隱私,他方面也覺得有些東西寫出來很殘酷。此時,隔絕在冷氣房外面,遙遠的窗外景色,似乎娓娓道出答案:「因為,癌症病房,多的是遺憾,少不了辛酸」。
 
 
繼續活著
 
 
這次治療,血小板一直過低,一個星期輸了三次血小板,但是仍然迴盪在兩萬以下。輸血之前會注射一針抗過敏藥劑,讓人四肢酥麻,睡的極為香甜。而氣血充沛之餘,我腦海中卻不斷浮現過去看的一、二十部吸血鬼電影,各種吸血的歡愉影像。
 
說實話,輸血之後真的有種舒暢之感,我深深感謝這些血液的原所有人,由於各位的贊助,讓我免於死亡,「繼續活著」,可以再為自己為他人做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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