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虛弱，不適外出，於是居家複習「邵氏兄弟」出品的武俠電影。話說這些原本活在記憶裡的刀光劍影，拜重新拷貝發行VCD／DVD所賜，讓我從印象派直接轉變為寫實主義者。重溫舊夢固然可喜，惟以今日之心觀昨日之景，難免讓美好記憶出現裂痕，許多記憶裡的曠世製作，如今看來頗感粗製濫造，有些影片甚至已達不堪境地。殷鑑！殷鑑！歷史學方法論第一條曰：切莫以今誹古啊！
盤腸大戰
以張徹的系列作品而論，當初最感激動者在於那一場場血腥的「盤腸大戰」（所謂『盤腸』，係指參與打鬥者的腹部嚴重受傷，為避免腸子滑出體外，於是將上衣圍繞腹部並予以扎緊，繼續戰鬥！），但是如今看來卻不復當年的熱血澎湃（甚至覺得很愚蠢！），這足以證明中老年人遠不如國中生熱血。不過，重看張徹作品，倒是很佩服他鏡頭之間的剪輯功力，尤其是藉著鏡頭的遠近明暗，竟然能夠以一鏡到底的手法，進行超過固定視窗的敘事，這種類似「隱喻」的手法，現在已經很少看見有人使用。尤其流行文化強調簡單與效率，斤斤計較每個拍攝鏡頭與故事的美學聯繫實屬不必要，因為過度迂迴與無法預測的美學經驗，必然會因為成本效應而無法與世人見面。當然，劇本尤其重要，過去武俠電影普遍欠缺此一元素，光是打打殺殺如何能夠感動觀眾呢？這也是為什麼《臥虎藏龍》、《投名狀》、《劍雨》可以轟動的原因所在。另值得一提的是，倘若稱張徹的電影為「武俠片」，似乎少了些飄瞟虛無的東西，我想了很久，覺得無論是稱為「兄弟情深片」、「雄性至上片」或「英雄片」都還蠻恰當的。
鐵三角傳奇
張徹早期的英雄電影，大部分是我念國小時期看的（少部分是我後來國、高中時該部電影重新上映時看的，比方說《水滸傳》這部電影出品於1972年，而我則是1980年重新上映時看的；尤其是李小龍那幾部片子每隔幾年就會重新上映，很奇怪，當時大家都會再進戲院重看一次，真是令人懷念的奇妙時代！），而國中開始則一頭栽進古龍的武俠世界不可自拔，於是當「楚原導演、古龍原著、倪匡編劇」，所謂武俠電影「鐵三角」出現時，我幾乎將所有的零用錢省下來，通通貢獻給這些詭譎、殺戮與孤獨的黑暗世界。這其中，狄龍永遠是腥風血雨之下的倖存者，有血有肉的奸惡反派通常由爾冬陞概括承受，而凌雲、羅烈、岳華、谷峰則是各司其職，扮演好每一個必須犧牲的角色。最後，永遠的唯一女主角井莉，襯托出永遠可有可無的花瓶演出。焦雄屏很早就寫了一篇影評批評鐵三角，認為這個組合很可笑。而我，三十年後重看這些片子……除了懷舊，還是懷舊。
搏擊人生
另一派具有標示性的邵氏武俠電影，則為劉家良兄弟的「功夫片」，蓋「俠」這個稱謂似乎不太適合清末民初的時代背景，加上這一類型的電影著重描述一對一組合的自由搏擊，同時將各種國術派別融入電影情節，所以稱「功夫」其實頗為貼切。在這些片子裡，劉家輝的僧侶形象為一大特色，其他如劉家良、小侯、惠英紅、汪禹等演員也恰如其分。至於劇情方面都很簡單明瞭，蓋此類型電影賣點在於「武術之真實呈現」，而非故事內容的精彩度。惟可惜的是，少部分作品過度添加搞笑情節（例如，《長輩》），以致於整部片子常常亂成一團，抵銷不少搏擊戰鬥的莊嚴感。不過，劉家良仍然有許多經典留了下來，比方說《少林三十六房》、《中華丈夫》、《十八般武藝》、《醉拳II》等片，總是讓我一看再看而不厭倦。值得一提的是，日籍演員倉田保昭在《中華丈夫》裡精彩的演出，為整部片子增色不少。
殺戮世界
倘若與「鐵三角」相比，孫仲導演的系列武俠電影更具特色。我猜想孫仲導演其實是位心理學家，因為他經常在電影裡討論犯罪者之精神狀態。比方說，他的主角往往都是人格偏差者，電影裡充斥著殘忍罪犯而沒有英雄。氏著名作品《風流斷劍小小刀》裡的狄龍與傅聲，兩個人雖然武功高強但人格極不完整，除了好強鬥狠、性格殘忍以及思慮混亂之外，還帶著點無所謂而又認命的荒謬感。而《冷血十三鷹》裡頭狄龍飾演的殺手角色，對於殺戮與救贖，有著易於常人的理智與冷血，而這樣的人為了一點小事，竟然將自己同夥的集團成員消滅殆盡，「改邪歸正」似乎不足以形容這個角色設定的主觀心態。至於《教頭》一片，更讓主角狄龍受誘惑吸食鴉片，更是與其他英雄片的基本精神迴不相同。除此之外，《人皮燈籠》與《請帖》的詭譎劇情設定，讓作品多了冷酷的現實感。我個人認為，就作品之完整度與深度而言，孫仲毋寧是基進的進步者，他在作品裡所添加的「天地不仁」色彩，讓看完電影的觀眾頗有芻狗之感，哇，原來人世間竟有這樣的「人」啊！。另外，如果再加上華山導演的《殺絕》與桂治洪導演的《邪》，這殺戮三人組倒是可以組個武俠Cult片3P黨。
複習這些老電影，除了恍如隔世之外，這才發覺人生一路走來最重要的不是走對了什麼路，而是那些被認為走錯的路。如果當年沒有荒廢學業沈迷於武俠電影的話，現在就不會有那麼多回憶。我要感謝那個整日遊蕩戲院的國中生，你做得很好！我不能贊同你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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