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誘導療程進階(Reinduction II)
四月二十一日做完化療與脊椎穿刺之後，腦壓又開始不穩定，只好整日躺在床上休息。巧合的是，同一時間我的電腦也壞了，無法作業，無法上網，於是只好專心養病，看來，又是老天爺憐憫我。這一折騰，就是兩個多禮拜，日日頭痛與暈眩，不但讓我意志消沈，也浪費了化療後的美好休息時光。無可奈何，就這樣，五月十二日展開第七療程。
本療程稱為「再誘導療程進階」（Reinduction II），延續第六療程的作用繼續撲殺癌細胞。所使用之化療藥劑有以下四種：（1）六個憲兵（Six-MP=Mercaptopurine ），口服化療藥，每日服用，總計十四天；（2）瀟灑哥（Endoxan=Cyclophosphamide），其作用為干擾腫瘤細胞DNA的複製並抑制其生長，本次療程注射一次；（3）阿華西（Ara-C），其可誘導白血病細胞終期分化，並抑制腫瘤細胞成長，每星期注射四次，預計兩週；（4）「三位一體預防治療」（Triple prophylaxis）（麥塞垂特〔Methotrexate=MTX〕15mg＋阿華西〔Cytarabine〕40mg＋戴克斯安〔Dexamethasone〕4mg），此藥劑乃針對癌細胞對腦部可能侵犯之預防性措施。
所謂痛苦
五月十二日，注射「瀟灑哥」之後，立即感到噁心與疲累，只好繼續攤在床上做個廢人。不過，四天一晃而過，感覺似乎只有四個小時之久，我想，因為「一切支持活著的因素都虛無化了」，所以，其他九十二小時感覺上才會這樣輕易蒸發。隨後，五月十六日至十九日，一連四天，每天早上都得去長庚接受門診化療，注射藥劑之後，總是忍著滿腹酸水，到了家才忍不住傾巢而出，再次確認，「愛上嘔吐～是快樂的事」（伍俊霖成名曲之文法樣式）。我告訴自己，忍耐，再忍耐，無論是否康復，一切總會過去，因為再大的痛苦也有解脫的一刻。
我們不會一直陷入《荒人手記》或《邱妙津日記》的苦，因無論如何無心閱讀，終有讀完的一天。附帶一提：我讀這三本書，讀了很久，一直不想讀下去，覺得內容非常殘酷，十分殘酷，異常殘酷。然作為人，不會一直痛苦下去，因真正的苦，是秘密，沒有外人能夠真正理解。我們所能觀看的「所謂痛苦」，部分是撒嬌，部分是虛榮，歸結而觀，都帶有比例不一的「快樂成分」，也就是說，炫耀自己的痛苦，痛苦成了一件快樂的事。比方說，我現在的部落格文章，不可諱言，就有炫耀之嫌。容我保持這份快樂。
其實，化療最令我無法適應的還不是身體上的折磨，而是那一股揮之不去的濃濃藥味，我的呼吸、汗水與排泄物都帶著無法言喻的沈重氣味，那是一種令人沮喪的味道，似乎同我現在無可奈何的生命，維持了荒謬的同一性。
人間有情
自五月十九日開始，身體即感虛弱，書不想念字不想寫，只能自殺式的玩玩「憤怒鳥」。二十三日驗血結果，白血球（WBC）不到一千，於是暫停化療，改打白血球生成劑（G-CSF）。二十五日再驗血，血小版（PLT）只剩一萬（正常值十五萬以上），血紅素（HGB）七點一（正常值十三點五以上），加上劇烈頭痛，讓醫生很擔心我是不是腦中風？於是馬上緊急輸了血漿與血小版各一袋。說實話，從醫生口中冒出「腦中風」三個字，真的讓我很緊張。輸完血之後，身體還是很虛弱，但是回到家睡了一覺之後，精神卻突然好了起來！其實這就是接受輸血的感覺，一種氣血回復的快感。我想，終於能夠比較客觀地體會德古拉爵士的矛盾心情。
翌日，又赴長庚完成暫停的化療，因為碰到開牧場的黃太太，她正在為黃先生辦理出院，黃先生剛剛完成第十療程，準備轉換身分成為所謂的「鮭魚族」（癌症圈的行話，指治療完畢定期回診的癌症病患）。與黃太太寒暄之後，才知道另一位戰友姜大哥現下正在住院，於是化療結束之後，就逕自走上十樓病房去看看他。姜大哥高燒剛退，正在輸血小版，身體非常虛弱，所以我聊了一下就道別離開了。接著，聽說賴伯伯也住院，於是又去看看賴伯伯與照顧他的賢祥，大家雖然許久不見，但言談之間卻仍然充滿無限關懷。這一陣子，由於劇烈頭痛，部落格很久沒有更新，好朋友還來信關心，令我內心深深感動。「人間有情」！呵呵，這句話忘了是那位大師說的。
簡單就是一切
最近，父親的好友曾叔叔往生，曾阿姨依其生前遺願以「樹葬」的方式（依據法鼓山的說法，應稱為「植存」），將曾叔叔骨灰安葬於法鼓山的金山植存園區。死後肉身還諸大地，無名無碑，既莊嚴又環保還可省下不必要的身後花費，這大概是人世間最美麗的一件事吧！聖嚴法師生前一直在策劃植存這件事情，老和尚往生後也採取植存方式安置。但是，我一直疑惑的是，聖嚴法師提倡植存，也在生前規劃完畢，但是他並未積極奔走廣為宣導，而是採取一種強度不高的「推薦」與「建議」方式，希望大家能夠接受這個新的觀念。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為什麼老和尚採取低度的宣傳方式，而不以高度的「廣告模式」來進行呢？
我思考了一整夜，終於想通了，但是睡醒之後忘了大半。這個問題可能要回到佛教的基本原則來思考，但究竟是哪些原則我也不太清楚。我的體悟是這樣的，老和尚說過什麼話，做過什麼事，其實都不為什麼。因此，即使是他覺得很重要的事情，也不一定急著要求大家都跟著做，因為，唯有自己覺得非做不可，有了「覺悟心」，自然就會做對的事情。覺悟的早固然美，但覺悟的晚更可貴，彼岸終究不在遠方，一念之間而已。
我和家人一起討論有關「植存」的身後事，突然大家都覺得此生如此美好，應該好好珍惜活著的時光。所謂生命價值與人性尊嚴，剎那之間從教條框架中掙脫而出，以非常簡單的形式呈現在我面前。原來，老和尚做事從無任何目的，他只是一直做一直做，然後「很簡單的呈現他做過的事情」。藉此，寄望芸芸眾生簡單的過活，儘量化解自己心中虛構的對立世界。
才剛說過一切要簡單，我又搞的複雜起來，呵呵，不說了。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