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著,楊牧編,《豐子愷文選:I II III》,初版,19821月、4月、5月陸續發行,台北:洪範,購買日期:198224日/615日,購買地點:桃園市南門書局(原貌經營中)。

 

 
       整理舊書的時候,發現了許多過去的秘藏,其中一套三冊的《豐子愷文選》尤其讓我思緒回到那個新舊時代交替的七、八○年代。我當時正在念美術工藝科,我的老師們很多都是藝術家、工藝師或設計師出身,或許懷才不遇/或許沈潛避世/或許耽樂校園,一群比較不像當時教育體制下訓練出來的人成了我的師長,即使以今日的眼光看來,某些師長仍然算是基進與獨行。我同其中一位許水富老師亦師亦友,他創作新詩、寫水墨書法、畫油畫、也搞廣告設計與多媒體,好像是他建議我買這套洪範書店出版的新書(1982年)。我先買了一本,讀畢,後來又陸續買了第二冊與第三冊。老實講,當時十七歲的我,一心所想望的是現代藝術,是投射、批判、基進、解放,哪裡會細細品味這些清末民初的美學氣味?於是匆匆瀏覽一遍之後,竟然就束之高閣,從此不見天日近三十年。
       
 第一冊第一篇〈漸〉,二十多後重讀,才從時間經驗的淬練裡,體會「漸」的力量、謙讓與平和。〈閒居〉一文描述作者經常移動書房擺設,以調整出君臨一切的閒居布置,而此文正是我樂於禁錮在自己小小天地的啟蒙,閒居、禁錮、耽樂,是謂開心也。而在〈肉腿〉文中,他敘述在大熱天外出工作,下船打開行囊見《論語》封面李笠翁題字大意曰,人應于秋冬夏工作而夏季宜休息,豐子愷寫道;「這話在那裡譏笑我。」這類日常生活的浮光掠影,經由豐子愷不經意的端詳凝視,著實趣味的很。在〈惜春〉一文,豐氏則將學子繳費讀書卻狂喜於放假的現象,描述的活靈活現:「平時出了錢總希望多得幾分貨;只有讀書,出了學費只希望少上幾堂課。」這近九十年前的觀察,竟與當今世態無任何改變,的確頗有惜春之情啊!
 
        豐子愷文章,多從小處著手,將一些生活片段細細咀嚼,因此讀來格外清新感人。有情之人,常常藉著景物,將自身悲喜投諸大千世界,那是一種偶得,也是一種抒情,雖然多少有些恃才之論,但其情可憫。比方說,在第一冊〈秋〉與第二冊〈不惑之體〉兩文,對於生命的感觸與取捨,見解似平凡,但又發人深省:「我但求此生的平安的度送與脫出而已,猶之罹了瘋狂的人,病中的顛倒迷離何足計較?但求其去病而已。」而分別見於第一冊與第二冊之〈悼夏丏尊先生〉與〈懷李叔同先生〉兩文,更與一般思念亡者的哀戚大異,毋寧說以比較趣味的方式,來追遡青年時期的軼事與啟蒙。人間有情!就是這種感覺。
 
        這樣的文思,這樣的閱歷,這樣的呈現,當年十七歲的我,如何能夠體會呢?或許,許水富老師當年推薦這樣的讀物給我,看來是希望我多年後撫書之際,能夠煥發出「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之感。原來,我的老師是這樣看重我,很早就預知,終有一日我會同他一樣獲得感性的體現,只是,我的領悟太晚,讓他老人家失望了。
 
 
楊牧,《瓶中槁》,初版,1975年(再版:1980年),台北:志文,購買日期:198227,購買地點:台北市出版家書城(歇業多年)。
 
        這是葉珊改名為楊牧之後出版的第一本詩集,多少代表作者自身生命轉變後的第一步,雖謂「詩乃抒情不在逞才」(朱光潛語,見氏著《談美》,〈詩的隱與現〉),惟楊牧轉變的第一步頗有新舊交替之美,對當時轉讀美術的我而言,讀之,誦之,頗有撫今追昔之慨。
 
        不過,當時面對國中教育的那些「昔」,卻多為填鴨霸權之痛,即使今日罹癌之苦亦不足以比擬。當然,後來又棄藝習法,惟所謂藝之昔,卻深植我的靈魂,猶如無法祛除乾淨的暮春氣息,時時向我召喚。我想,雖然再也無法回到小樓一夜聽春雨的青春,但是總也沾惹了少許春意,不枉浮夢人生。
 
        讀詩也是受到許水富老師的啟發,他常常會將新寫的詩刻在黑板同我們分享,有時候興致一來,還會唱一段古詩給我們聽。猶記當年一同涼夜飲酒談美、明星咖啡敘詩、討論黨外雜誌的年輕歲月,有些耽樂,有些熱度,還有那大千淚海,雖有言:「眾生哪有那麼多淚啊!」(朱天文語,見氏著《荒人手記》,新版序,20111月)。
 
        不過,淚終是淚啊!流過眼淚的地方縱然塵封,我們還是無法否認,曾經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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