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若芬編,《梵谷》,初版,1988,台北:藝術家,購買日期:1989116日,購買地點:桃園某書局。

 

 
        如果用我現在的眼光來看,年少時的藝術傾向比較「複雜」,偏向喜好複合式、夢境性以及多語彙的拼貼,因為這類美術物件對於不滿足的內在渴望而言,具有在同一空間向度內集中審理的功效。換句話說,這樣的形式,無論是欣賞他人或自己創作,都可以擺脫「時間」的羈絆,或者說將「時間」因素禁錮在複合性的「空間」之內。可想而知,能滿足我的不是達利Salvador Dalí)就是馬格利特René F. G. Magritte)這類超現實主義畫作。尤其是馬格利特,記得念博士班上課口頭報告時,我還用馬格利特的幾幅作品(The son of manGolcondaThe Lovers等)來詮釋性主體內隱、表演、衝突以及自我認同的意向。
 
        想當然,年少的我,很難從「簡單」的形式獲得滿足,於是前輩畫家的素樸簡約,當時在我眼中猶若枯乾貧血的慘白。近來,閒居的日子,經常在網路上瀏覽過去認為太過「簡單」的圖像,才驚覺年少時過度膨脹的飢渴感,其實是一種抽離生命過度的焦慮。年少氣盛,急著臧否,急著指摘,總以為自己的看法最正確,別人的見解落伍迂腐,甚至以嘲笑或攻訐的態度去面對自己不喜歡的藝術創作形式。想起過往,我突然深深的害怕起來,如果我必須以貶抑他人的方式,來建構自己看法正確的話,那麼我所謂的論述必然也高明不到哪裡去。現在,我靜坐端詳李石樵、李梅樹、陳澄波、李慧坤等人畫作,所感受到美感是前所未有的,雖然我曾經嫌這些作品太過「簡單」。
 

        今年過年期間,我與幾位年少時一同習畫的伙伴分兩批見面,高中畢業二十六年了,似乎只有我脫離了美術創作的軌道,而其他人仍然藉著水墨、雕塑、油畫、水彩、陶藝、設計以及美術教育等媒介,繼續炙熱的燃燒自己的生活,照亮自己的生命。回家之後,久久無法從聚會的矛盾氣息裡走出來,除了憐憫自己的癌症病痛之外,還有一股歡濃之時愁亦重之慨。
 
        於是,在「簡單」與「複雜」之間,我突然想起了梵谷Van Gogh)。
 
        梵谷的作品可以有一百種以上的解讀,有些人讀到生命,有些人嗅到孤寂,有些人聽見天籟,有些人觸到傷痛。所以,不管是哪一種認識,梵谷的作品絕對不是「簡單」的那種類型,雖然他沒有刻意複雜化作品的形式。我從他作品裡,常常感受到極大的拉扯衝突,尤其是他過世前一個月的畫作「奧維的教堂」,如鬼魅縹緲的浮動筆觸,陰陰冷冷的生死分歧路徑,令人充滿不安的情緒。
 
        從美的感受而言,我不敢說自己喜歡梵谷,那是很殘酷的一件事情,因為,這意味著,我竟然可以藉由旁觀他人痛苦來形成喜好,這是極其難堪的。但是,多年來,仍然偷偷藉著梵谷的自我衝突,嘗試化解自己本身的自我衝突,我必須承認人性的確不完美。當然,梵谷的星空與麥田可以讓我獲得片刻救贖,只是還是很難割捨其畫面背後的創作者情緒,就是沒有辦法轉換為舒暢美好的能量。經常懷疑那些印上梵谷畫作的咖啡杯盤,如何能夠與美食咖啡共處,應該只有苦澀吧!
 
        這種情緒,也會在陳德旺、李德、劉煜等人的作品中出現,那種憂傷與失根的厚重藍色調,往往讓四周空氣凝結,久久盤旋不去。長久以來,我一直在思索這種畫作與觀者之間的情感連結,究竟是一件好事情抑或是壞事情。後來,在住院期間,閒來無事畫些圖畫自娛,事後再觀看這些塗鴉,才終於有些想通,我赫然發現自己的作品像是一堆嘔吐物……。原來生命是掏盡心肺的苦膽汁啊!
 
        翻開這本購於1989年的梵谷畫冊,驚覺自己就是在那一年放棄就讀藝專美術科西畫組機會,轉而進入陌生的法律學系就讀。是因為梵谷嗎?我在畫冊的封底發現兩段二十多年前寫的跋:
 
    「流淚是同情?自我投射?還是被他感動?對於梵谷,反省是眼淚的解釋。至於,奧維的教堂,六歲那年到二十四歲這年,我又看到了「彩色」的奧維。而我知道,那是梵谷。十八年的謎題,今天揭曉。   郭德厚於1989116日凌晨三點四十分。
 
    「學院教育是一種進不去的理想,現在對於創作,看成是一種基礎課程的再展現。於是,當作品完成時,強烈的求生慾望,強烈的再創作慾望。   郭德厚1990912日夜八點  梵谷畫作『老農夫』揮之不去。
 
        仔細推敲一下這些歷史證據,對照二十年來台灣的社會與政治變遷,或許,當時真的太年輕,又太天真了。198910月我隨父母親赴中國探親,正是天安門事件發生不久的初冬,猶記當年夏天一群群熱血的中國青年駐足廣場,感染了我,也振奮了我,原來有些改變是可能一夕完成的。悲劇發生後四個月,我們一行外來人夾雜在詭譎的異鄉人群中,回到所謂的故鄉,雖有溫情,但總有些格格不入之感。
 
        回到台灣,幾個月之後,又感受到同樣的熱血沸騰,野百合三月學運像是與青春生命共舞了一遭,二十一年了,那種狂喜的情緒依然悸動。我想,之所以沒有繼續走藝術創作這條路,可能是沈醉於壓迫與解放之間的那股正義情緒,而深感自己的繪畫生活耽樂逸世,自以為可以用畫筆以外的東西來改變這個醜陋的世界。
 
        原來,我只是不滿足啊!只因為彼時突然感覺自己的生存模式,過於「簡單」,於是,改弦易轍希望尋找一個比較「複雜」的出口,期待自己的生命形式更為豐厚。但是,我只顧著在「形式」與「形式」之間穿梭,卻忽略了於形式之外還有發現實體的層次,那個層次難逃時間因素的擺佈,即使從一而終亦未可得。萬里悲秋常作客啊!緣於禁錮,囿於形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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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是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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