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雄獅美術:弘一法師翰墨因緣專輯》,第294期,19958月號,購買日期:19958月,購買地點:長期訂閱(19969月停刊,共發行307期)。

 

 
        這些時日,整理舊雜誌的時候,我把法學類的雜誌(諸如《月旦法學》與《台灣本土法學》)通通資源回收,卻捨不了自己過去訂閱與購買的《雄獅美術》與《藝術家雜誌》,於是,一本也沒少底,泛黃與沾惹塵埃底,還是整齊的堆放在老屋一隅。因文學與藝術無法丟棄,連遺忘都是一種罪咎。
 
        在這一堆舊雜誌中,其中《雄獅美術》第294期的〈弘一法師翰墨因緣專輯〉,尤其值得一讀再讀。猶記,當初閱該專輯熊秉明所撰〈弘一法師的寫經書風〉一文,就深感熊文過於放論,果然隨後引起一串筆仗。雄獅圖書隔年將這些文章結集為《弘一法師翰墨因緣》一書出版,其內容添列人物介紹、294期以後的陸續回應以及附錄弘一法師數篇文章,格局雖未超越294期的專輯,但就收藏價值而言,書冊到底還是優於雜誌形式。
 
        值得一提的是,近來,對於佛經頗有誦念之情,看著弘一法師手抄經文的樸拙藏鋒,深感於普提之覺悟心,同理於菩薩之情眾生。當然,我還是非常欣賞出家前的李叔同(弘一法師出家前俗名),觀其氣勢磅礡的魏碑書帖,誘發出觀者內隱於胸的歧異生命氣味出來,那氣息,並非跋扈,也非鋒芒,而是一種王者味道。此一藉物抒懷之情,尤其對於天生賤民氣息的我而言,不無彌補與轉換之功,故,常沈迷於中,自得其樂。
 
        此外,這期雜誌的封面油畫,乃徐悲鴻於1939年所作,徐氏留學法國,雖引介西方繪畫於中國,但他並非僅將西方美學「殖民」於中國,而是要藉此在「復古」與「西化」之間尋求新出路。這類對於藝術創作的思維模式,在吳冠中(留法)、吳作人(比利時)、李叔同(留日)等人身上均可復見。
 
        事實上,此一矛盾心態又何僅止於美術創作爾,各各學科其實都面臨這種揮之不去的泥淖情境。如何訓練自己面對問題脈絡思考,而不要僅成為知識來源國的贗品,雖屬古典爭議、老生常談,但終究沒有獲得解決。看來,唯有地球村觀念加持,將世間事,比做殊途同歸,蓋刻意強調差異與區分,實無益生命矣。
 
二、龐均,《油畫技法哲學》,初版,1988,台北:藝術家,購買日期:1989年,購買地點:不詳。
 
        龐均是位奇人,其畫則為奇畫,相看良久,始終不厭。對於龐均的認識,始於老友陳立安的大力推薦,記得當初錄取國立藝專美術科西畫組時,最大的想望就是能去龐均的畫室跟隨他習畫(因為他的畫室不收高中生)。但是,後來這股學習狂熱,莫名其妙的消逝了,二十多年一晃而過,我仍然很難回溯解釋,當初為何放棄如此的美好機會?或許,熱情總是伴隨著無以名狀的孤寂感,如何堅持初衷始終擁抱熱情,的確是件難解的人生大事。人之將死,就當作是做了一場從未發生過的美夢吧!
 
        1936年,龐均出生於上海,其父留學法國、曾任杭州藝專教務長、中央美術學院實用美術系主任、籌辦中央工藝美院。其母親丘堤留學東京,為著名油畫家。龐均接受完整西方美術教育,氏13歲考入杭州美院,師承林風眠、潘天壽、黃賓虹等大師,後轉入北京中央美術學院,師承徐悲鴻、吳作人等留歐畫家。1987年隨亦為油畫家的妻子籍虹遷居台灣,由於台灣不承認中國學歷,龐均憑著驚人的毅力,硬是通過各種資格考試,終得以任教於國立藝專。
 
        對於當時學習繪畫的我而言,二、三十年前的中國藝術概況完全是模糊與陌生的,記得《雄獅美術》發行人李賢文在雜誌裡介紹中國畫壇近況,就立刻被情治單位請去「喝咖啡」。事實上,八、九○年代中國美術界正醞釀著龐大的創作能量,這股看不見的力量在爾後二十多年逐漸爆發出來,有些人認為這是中國經濟發展所帶動的副現象,卻忽略了藝術家在動盪時代默默蓄積能量,靜靜反思創作的內隱過程。
 
        可以想見,當時正在習畫的我,目睹龐均的學習歷程、作畫功力與藝術風格,所激發的強烈衝擊。多年後,我常常在想,自己會不會就是因為深感無力超越,而漸漸對藝術創作喪失熱情,而寧願退一步,謙卑的,去欣賞這些奇人其畫。
 
        至今,偶爾展開此書,仍對於龐均書中所刊之中國美術學院學生作品,驚豔不已。反觀台灣美術教育似乎早已喪失學院訓練之靈魂,除了嚴重誤解多媒體就只是電腦動畫之外(多媒體泛指各種創作素材,電腦只是其中之一),也無力挽回習畫者普遍欠缺的基本繪畫能力,只是一味的追隨當代藝術潮流,回應毫無生命經驗的主流美學品味,忘卻了藝術仍然是與在地文化同根共生的生命現象。這種拼湊的去脈絡藝術形式,可由各種美術展覽只剩誇張炫麗,卻獨缺深刻之省思可見一斑,觀後靈魂枯竭現象往往趨之不散,思之窒息,喟然。
 
        前些日子觀龐均油畫近作,似乎從意向磅礡的故國山水掙脫出來,邁向他印象裡故鄉老北京的那份閒情逸致,構圖用色素雅簡約,格外清晰,格外純淨。

 

三、雄獅美術編,《席德進素描精選集》,初版,1982,台北:雄獅圖書,購買日期:1986129日,購買地點:台北市雄獅畫廊(1994年結束營業)。
 
        席德進的素描理性而又雋永,理性在於其筆觸其佈局,雋永在於其灰階其形強內柔。這本畫冊是在已歇業的雄獅畫廊購得,常常撫畫自嘆,所謂藝術,形式越簡越美,意義越少越廣。席氏對美之見地,少有人可與之比擬。多數畫者若非囿於形式自詡純粹,就是窮盡理智強賦意義,前者其實是數學家,後者其實是哲學家,兩家所圖者乃延伸知識至畫作,皆非真實之美矣。
 
        尤其,這本小畫冊是以書本的格式出版,這種可以隨身攜帶的輕便,是我最喜歡的畫冊形式,蓋諸多畫冊方正寬廣,僅適合在寬廣的桌子上攤開欣賞,將之攜帶外出與大自然合而為一誠屬艱難,頗為可惜。按畫作雖多陳列於人造光線之室內,惟其靜態之美,仍始終無法與自然光比擬,實因畫雖人為,境卻天成。

        偶而,在紛亂的世局中,細細欣賞席德進的素描,是件多麼令人愉悅的事啊!記得當年由於特別喜歡席氏的簽名風格,還一度模仿他的字跡,可惜東施效顰,怎麼簽都感到不自然。這也說明了那些模仿席德進畫風的藝術家,經過時間的作弄,沒有一位走出席德進,於是我們現在仍然只看到席德進。
 
 
四、郭繼生編,《當代台灣繪畫文選:19451990》,初版,1991,台北:雄獅圖書,購買日期:1991年,購買地點:不詳。
 
    「變遷」這個詞彙,不只是為了回顧過去,而是想要嘗試立足現在,將過去的經驗轉化作為未來的發展基礎,未來原本不可知,但是經過這種環鍊式的文本接力創作,未來似乎成了更美好的過去。我想,這就是「當代○○文選」這一類文體所欲建構的格局,雖曰過去,然觀向未來,於是未來、現在與過去之間的同一性被連接在一起,未來與現在都成了過去。
 
     不過,這種歷史連續性的論點如發展到極致,而無法在適當地方切斷與過去連接的話,我是不同意的。因為,這樣的論點無異預設了歷史的普世性格,而這種假設的一致性,往往易為保守主義者所攫取,到時候「傳統」這個詞彙會猙獰起來,就像病毒一樣,陰魂不散的追趕我們、控制我們、奴役我們,讓所有的意志自由通通禁錮在過去的窠臼。
 
    上述問題,也可以進行第二種論述的建立,或可提出一談,那就是既然未來不可知,就乾脆把它懸置起來,不要去預測不可知的事態。因此,我們的智識唯有從過去的經驗來重新建立,不過應該特別注意的是,過去種種既已如昨日之死,它已成定局,因此只能說是一種參考依據,而非行事標準。也就是說,應該嚴格禁止僅以過去為師這種看法。故而,我們其實真正重視的是「現在」,因為「現在」才是真實的,過去與未來,都只能作為參考樣本而已,絕對不適合作為絕對的行事標準。
 
    郭繼生編的這本書,體例上毋寧是比較站在第二種論述基礎上,但是因為是合集,所以第一種觀點也是隨處可見的。這或許因為對於未來的展望本是充滿魔幻,尤其藝術的形式特別不同,它通常是跨時間的,歷史一致性本來就不是必要充分條件,那是藝術史工作者的專業範疇,既不是創作者的,也不是觀賞者的,應該擁有的視野。

    在本書中,我最愛讀的是藝術創作者的創作手記,像是楚戈、李仲生、席德進、吳昊、莊喆、霍剛等人的短文,其娓娓道來,斯人創作過程的意念與實踐,著實為我帶來無限寬廣的美之沈思。最引起共鳴的一篇文章是席德進寫〈新的意志從初學起就要培養〉,該短文末尾寫到:

    「
什麼是創作?——人家做過的,我不必做。——人家說過的,我不必說。不僅不重複別人,也不重複自己。生命若是重複,就是浪費生命。寧可作為一個革命性的畫家而失敗,也不要做一個名利雙收的尾巴。

    這段話,甚可適用於所有創作性的工作,如果能夠想通這一點,就不會終其身僅自滿於一些「似曾相似」的研究成果,甚至還沾沾自喜自己一路走來始終如一。蓋始終如一,實乃創作者最大之悲哀。
 
    吳昊〈我與版畫〉與霍剛〈回顧東方畫會〉兩文,則簡述早年從事藝術創作的艱辛與樸實,除了描述追隨李仲生習畫的溫馨記憶外,一群年輕人縮衣節食,只為購買昂貴的畫材從事毫無商業目的之創作,這種真實之美著實令人感動。此外,楚戈、劉國松、莊喆、徐復觀等人對現代藝術的批判與回應,讀之亦有戚戚然之感,蓋每個年代似乎都在為藝術尋出路,可是好像始終沒有一個大家都同意的方向,或許未來真是不可知啊!
 
 
五、焦雄屏,《焦雄屏看電影:好萊塢系列》/《焦雄屏看電影:台港系列》,初版,1985,台北:三三書坊,購買日期:約1988年,購買地點:不詳。
 
        我從小就熱愛電影,總喜歡在湊了一星期的電影票的午后,偷偷摸摸的溜到漆黑的劇場,獨自做自己的導演大夢。直到今日,還是習慣一個人看電影,如果很多人一道去的話,我會建議看場職棒比賽算了。尤其在八○年代中期以前,那段中學生歲月,可說是我的電影顛峰期,猶記,「女煞葛洛莉」、「四個朋友」、「紐約大逃亡」、「四海兄弟」、「紐約戰士幫」、「俘虜」、「大西洋城」……,猶記,「再生人」、「夜來香」、「新十般武藝」、「多情劍客斷情刀」、「敗家子」、「傾城之戀」、「玉卿嫂」、「小畢的故事」、「童年往事」、「風櫃來的人」、「兒子的大玩偶」……,猶記,如大雪紛飛細數不盡的快意恩仇。

        整理過去這些舊資料的時候,我還發現了幾本當時寫的電影觀後筆記,重讀之頗有惜春之趣味。翻開「第一本」,第一頁左邊寫著: 

    「本人現年十五歲,國中二年級,但生性對電影有偏好,於是,在心中已對電影有莫大的信心,並期在傳統與創新中尋出路。郭德厚筆於1980124日。」同頁右邊附註:「本人『郭德厚』姓名太長,在電影從業方面不易記牢,因此將來改影名『楚雲』(編按:當時希望與法國新浪潮導演楚浮François Truffaut齊名,所謂『浮雲』是也)。」

    「第二本」則為兩年之後,第一頁寫到:

    「文化‧意境‧技術‧意義‧震撼‧昇華‧人類的文明並不是書本所能表現的,史書上的記載只是一些舊的或死的歷史,蓋人類本身活生生的肢體才能夠化腐朽為神奇,身體動作代表著當時社會之風俗、生活習慣與思想,因此,電影也應同一般藝術品一樣,會永垂不朽的,並不會隨著時空轉變而消失,反而更光芒四射地領導著人類,勇往邁進。
    寫這篇序文,心中思迭起,因為在此之前,我已寫過無數的影評,沈寂了一段日子,我又拾起了舊日的筆,於欣賞電影之後,在紙上記下我的感受。   楚雲筆於198237日。」

        五個月之後,似乎是有感而發,在第二頁又寫了一段感寫:

    「人生是一場無限長的追蹤,某些人認為是短暫而無聊的遊戲,事實上,人生不過數十寒載,的確,是很短暫的,但是在這短暫的生命中,卻要成就永恆的光芒,不是相當艱難的任務嗎?你必須以無比的耐心與勇氣達成這一使命,因天將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勞其體膚。冥冥中我內心深處湧起一個理想、目標、期待所形成的責任,我必須負此大任,提升世人之意識層次,吾願。   楚雲筆於198283日深夜。」

        「第三本」則又相隔兩年,相同的是,第一頁仍然工工整整底寫了一篇自序:

    「在藝術的追求中,所謂的『媒介』常常幫助藝術工作者尋求他所要思索的問題,凡是走這一條路的,多半具有堅毅的意念,而真正瞭解藝術的工作者,他必會藉著這個意念,達到一種無愧於自己,完全的,全面性的創造。電影即是媒介之一,由於它包含了許多藝術的表現方式,又稱作多媒體藝術,藉由熱愛電影,你會因電影而轉移熱愛文化,去關心世界,探討人生。我想,一種好的藝術表現,其不必要的『輪廓線』應予祛除,畢竟藝術是用感受的,要用心去接納,當然,這一整個過程,也仍然必須回頭對藝術進行欣賞、感受、接納、思索與批判。我想,這是每一個熱愛電影文化的人所要做到的。 郭德厚筆於1984727甲子年。

        「最後一本」,寫於我高中畢業當年,自此再也沒有買過電影筆記本,然後再也沒有用紙筆寫過任何一篇影評:

    「電影是藝術創作中,最偉大亦是最艱難的,此乃創作者諸多辛勞與成敗之累,故,僅以此筆記,向偉大電影工作者致上敬意。   德厚1985823日。」

        這些二、三十年前的楔子,似乎是為自己整日不事生產,縱情流連電影劇場,所提出來的「阻卻違憲之正當性事由」,沒錯,人民當然有整日看電影的自由。
 
        而焦雄屏之於當時的我,無疑是最有影響力的導航員,透過她的文字引介,讓我得以理論與實務兼顧,而不至於只是虛耗時間,消磨青春而已。焦雄屏的文字有一個很大的特色,就是為文直率,句句攻心,而且文字可讀性高,不刻意長篇大論,班門弄斧。在那個資訊貧乏的七、八○年代,想要一窺「他山之石」的我而言,不啻為極佳的便捷入門。當然像志文出版社所發行的日本幕府電影介紹,也寫得極佳,只是年代久遠,少了當代新鮮感。因此,焦雄屏當時所開啟的布幕,呈現出極為基進性,極為現代性,極為啟蒙性的正義光芒。
 
        記得,每次讀她新寫的報紙專欄,總要先倒抽一口氣,因為不止某部電影將受到讚揚或批判而已,還包括我這位自詡為「為中國電影開創新局之有志青年」的電影鑑賞,也將遭到無情指摘。真是充滿魔幻色彩的無知之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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