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者之共同體想像、形構與瓦解
 
黑洛特

加里敦學院人類學系專任研究員;中正大學法學博士
 
 
一、楔子
 
(一)研究目的:筆者並不想進行心智活動與行為的科學脈絡分析,如果文義有這樣的傾向,純屬意外與過失;同時,筆者也不想對於事件進行任何意義解釋,如果文本涉及任何詮釋學上的效應,並非寫作意圖;另,筆者更不想讓文本具有任何實用價值,若讀者認為文本有助於重症病患之更深入理解,當屬閱聽者個人體會,筆者壓根沒想過實用之問題。故,本文並無任何研究目的,純粹個人愛聽八卦之性格使然,倘若一定要予以定性,或可充當個人紀錄與思考之手記性質。
 
(二)研究方法:本文採取「隨機聽人聊天法」與「偶爾插花喇賽法」兩大研究方法。由於並未設定訪談對象,故根本未考慮代表性問題,當然也沒有徵求任何人的同意,蓋公開聊天打屁之言論往往沒有任何意義存在,純粹打發時間而已,倘若真的一本正經手持錄音機、筆記本進行所謂「深度訪談」,恐無人真正理解訪問者之學術動機,甚至引起恐慌、揣測與陰謀等負面情緒。故,解決方法即將文中發言者化名處理,事實上多數發言者根本不相識,只是因為他們講話很大聲,以致被迫聆聽了許多田野對話。
 
(三)研究聲明:以上所述,大抵上為日後類似文本寫作之通則,茲內容不再贅述,此其一。相關言談人概以化名處理,惟有些人物或為筆者幻聽、幻覺之象,故言說者存在之真實性為何,本文不負任何證明責任,此其二。
 
關鍵詞:我們、他們、共同體、系統理論、環境、陌生人
 
二、半公開的死亡儀式
 
    「伊可能離不開醫院了!」兩名婦人壓低聲音討論著。「伊前歸天就嗡神翁神ㄟ,聽講係跑去腦部,謀救摟......」聲音如蚊聲。「唉!謀ㄟ安吶,得這款病,到時攏嘛阿ㄟ,往生瑪好,免遭拖磨.....。」突然談話聲激動了起來。
 
        在癌症病房裡,死亡的場景每日上演,於是死亡的整個狀態從小說與戲劇回歸它原本的面貌。原本的面貌的是什麼?其實並不十分清楚,只是確定其中「悲傷」並不是主要形構。尤其,在科學化的現代醫院裡,悲傷是不被鼓勵的,醫院所安排的往生流程強調「迅速」與「流暢」,趕快結束這一切「醫療的失敗」遠比「撫平家屬的悲傷」來的重要的多。某程度言,理性化的科層制管理技術實際主導了現代社會之死亡過程。
 
        惟觀察醫院裡半公開的死亡儀式,尚有一種心理重建的功能,這主要發生在其他病患目睹死亡的心理影響層面。目睹他人之痛苦與死亡,事實上有助於重建觀看著本身之心理健康,也就是說倖存者是藉由他者的不幸來建構自身之幸福。現代醫療機制深諳此道,因此在醫院封閉的結構中有意識地形成一種開放的言說環境(比方說,病房的門不能反鎖、病人與病人之間僅以布幔軟性隔離、每層病房均有交誼廳之公開設施等等)。
 
        機制功能是建立在他人痛苦與死亡的觀看之上,不過雖然表面是一種半公開的儀式,但實質上卻受到內隱於每一個主體同理心的剩餘個人價值所驅使。同理心固然強調感同身受、待人如己、視病如親等等,但是所有的移情作用不可能純粹到捨棄自我而為設想,故同情他人也必然生產出同情自己的心理狀態,那可說是一種剩餘的個人價值,是一種不可避免的自我憐憫副作用。
 
 
三、旁觀他人的痛苦
 
 

「這傢伙好奇怪,來到醫院卻不穿病服,整天穿著『便服』跑來跑去,真是莫名其妙!」老王翹著二郎腿說著。「少年仔啦!不栽樣死活,當作嘎己無病,時到就知啦!」空仔咧著嘴笑著。病房空氣裡瀰漫著他倆剛剛到樓下呼吸治療(抽菸)的殘餘氣味。
 
    「.....隔壁床的少年仔比我還要嚴重啊!癌細胞已經侵犯骨髓了!他算是死馬當活馬醫,好的機會不大.....。」武雄仔輕聲的對武雄嫂說。「嘿!阿丟奇摟,看伊打岡笑嗨嗨,係攏無驚呴?阿係完全放棄了?」武雄嫂回答。「幹!妳三八歐,阿摀可能無驚!郎是讀書人,卡看的開啦!」武雄仔仍是輕聲的說。
 
        無論是運用這種機制的理性化技術也好,或者操作這種同理心的副作用也罷,某個同質性的群體會逐漸成形,意即病患(我群)的特徵用以區別健康他者(他群),我們與他們的差異建構了穩定而不恐慌的社會秩序。而這些差異尤其顯現於某些物質性差異,例如醫院病人著「制服」之規定,其除了作為區隔是否健康之標誌外,尚蘊涵有融入「我群」之平等對待機制。
 
        此一機制的社會功能極為顯著,也就是說,將生病的人通通驅趕(但是運動方向卻是病患自願,或者自動流向有健保給付的醫療機構治療)到功能自主健全的營造物裡,並且隔絕其與常態社會的資訊交流。健康的人生活在開放社會,不健康的人被驅趕到封閉社會。因此,健康的人「以為」大多數的人都很健康,因為他們看不見生病的人。有時候,社會的集體焦慮甚至容不下一粒非健康因子存在於健康社會,因為那樣會破壞某種根深蒂固於心理的安全秩序。舉例而言,在選舉的時候,公布對手病例,強調不健康的人已無能力投身於公職,應該離開公領域轉進收容無用者的醫療機構。事實證明,這樣的手法會刺激群眾恐慌心理,會害怕自身利益將因一位病患的出任首長而受損害,前述所謂「同理心的副作用」將因此刺激而被釋放出來。
 
        這種觀看他人痛苦的心理效應,除了橫亙在健康者與非健康者之間,還會進一步擴散到非健康者之間。我雖然是重症病患,但是與病情更嚴重的病患相比,我很可能會痊癒,但是很多病患可能「好的機會不大」或「根本離不開醫院」。因此,在醫院裡隨處可見的對話內容,大部分是談論其他人的病況,在這些交談中可以嗅到僥倖與自我安慰之情緒。換句話說,醫院的設置,病人與病人之間半公開的交往溝通模式,在在顯示欲藉由「旁觀他人痛苦」此一同理心副作用,開展現代醫療機制關於「心理治療」的理性技術化。
 
        據此,我認為,在病患「我群」的想像共同體之內,仍然存在著一個封閉而物理性質的「我」。這個「我」不是沒有參與溝通,或者沒有能力參加什麼審議式民主之意見形成,只是這個「我」在邏輯上無法真實理解他者之行為,或者即使透過同理心仍然抵擋不了「只能認識自己意識活動」之理論框架。
 

四、共同體之瓦解
 
    「我根本不去想很多事情,每天就是吃飽睡足...... 我根本不去想很多事情,每天就是吃飽睡足......我根本不去想很多事情,每天就是吃飽睡足......。」標哥重複著一句話三遍。「那個傢伙離開沒有?」標哥問我。「那個人啊?.....歐!走開了.....。」我回頭看看。「.....實在很怕與他聊天,這傢伙一開講沒完沒了,有一次像白癡一樣聽他說了一個小時,從他抗癌經歷,講到一代與二代健保差異,甚至論述台灣國家定位以及未來國際走向......幹!令爸係伊學生兮納!」標哥苦笑的說。
 
        關於上述之理解,雖然與盧曼(Niklas Luhmann)的系統理論並不完全合致,但是或可藉助其理論厚度進行更深入之反思。盧曼認為,一般哲學史上討論熱烈的「人之主體」只是一種環境,所謂「溝通」絕對不會採取「共識模式」,我所想的事、說的話都只是「我的」。換句話說,每個人就像是細胞一樣,雖然與其他細胞有所關連,但是自成環境,呈現一種既封閉又開放的狀態,但其中並沒有「共識」這種東西。
 
        比方說,本文所採取的田野研究方法,雖然戲稱「隨機聽人聊天法」與「偶爾插花喇賽法」,但實際上就是一種日常生活相處法(比較接近人類學方法),不過有趣的是,筆者本身同為癌症病患,因此敘事內容很難說只是「圈外人觀點」,但是又與所謂「參與觀察」扞挌不入,反而比較接近社會學上的「我們」觀點。不過,承上所述,即使歸屬於「我群」的一份子,惟實際上並無法產生共識,我認為這就是一種同理心的副作用,個體永遠是一個不斷自製狀態下的獨立細胞。
 
        蓋病患之間並不因為「我們」的關係,就幻化成一個群體的我,即使同一共同體的組成員之間也沒有輸出與輸入之關係,而僅是互為環境或系統之關係。換句話說,彼此相關卻又無關,既是我們又是他們,蓋病患之生產並非直接由整體人類行為所導出(當然,站在環境共犯主義來看,所有的環境事件都有關聯),尤其癌症成因可說是個人因素居多,那是一種多年習癖與愛好的自我再製所逐漸形成。
 
        縱使從位格(person)的觀點言,我(們)是由你(們)與他(們)所建構出來的主體,但是這種後設觀點並不容易為一般人察覺,因此當某些病患逐漸從我們成為他們之際,這顯然又從醫院/病患這樣的共同體回到了原本那個二元對立的觀念世界。於是「病患制服」所彰顯之平等原則隨之瓦解,繼而代之者為階級、血統、性別、年齡等政治性因素相互鬥爭。所謂政治性因素,非謂吾人一般所討論之狹隘政黨政治,而是壓迫、剝削、管制、歧視、權利義務、平等、自由等語彙所衍生之對抗與變遷現象。換句話說,原本醫院所建立的一元信任體系,瓦解、轉變或回復為多神的世界。所謂的我們就這樣消失了,或者說自始至終只存在著「我」,而根本沒有「我們」。 
 
 
五、「我」的無止境認識過程:代結論
 
        「我們」這個概念之所以充滿不確定,其實原因很多,非僅本文上述引介盧曼系統理論所做的粗略分析。倘若吾人將盧曼此種反主體性的論述放在一邊,或許更會認同包曼(Zygmunt Bauman)關於我群與他群之分析。蓋我們與他們其實並非對立的概念,而是一種隨時在變換外延界限動態現象,這其中陌生人的出現會改變這一切彷彿定型化的穩定秩序。此一陌生人理論,經常反應在已開發社會之選舉活動上,分析家指出大選的結果往往決定在「中間選民」(當然,如果依照中間選民之性質觀察,布爾喬亞或許更為貼切)是否願意參與選舉活動而定。這種政治對立關係外的陌生人,成為我們與他們之間的浮動標示。
 
        相對於病患而言,陌生人某個程度來說並非「健康的人」,也就是說陌生人雖非「我們」但是還不至於變成「他們」。至於何時陌生人會成為「他們」呢?很簡單,當陌生人開始炫耀他的「健康」之際,當陌生人開始離開他的邊緣位置之際,尤其這些「不健康」與「邊緣位置」有一部分根本是他自己所參與建構完成的形象。顯然,問題似乎永遠發生在那個「我」的不確定性質,然而探討要不就回歸西方哲學關於主體的定位討論,要不就是完全將焦點放在物自身,將自我當作自己說故事給自己聽的盧曼細胞。究竟有沒有第三種、第四種.....認識模式呢?顯然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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