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恐慌症
每回住院治療，總怕沒書讀似的，帶了一本又擔心遺漏另一本。這主要是因為在醫院讀書很沈靜，可以讀得更仔細，更貼近作者，或者說更能享受閱讀之樂趣。其實，說穿了，只是因為誘惑少，只好靜下心來專事閱讀而已。這次帶了五本書，住院期間又買了一本，讀完之後，不免又要說三道四一番，以瀉胸中氣息也好，以謝作者餽贈也罷。
例外狀態
第一本讀完的是學者薛熙平翻譯的阿岡本（Giorgio Agamben）著作《例外狀態》，這本書若不是透過翻譯，我想這輩子是不會有機會閱讀的，透過譯者認真平順的譯文與譯註解說，我得以很快的閱讀完這本史詩型的巨著。本書所探討者乃一個非常古典的重要問題，意即如果吾人將法狀態視為一種常態，那麼基於必要性原則所形成之法之例外狀態還是一種法狀態嗎？如果不是，那麼是什麼狀態呢？這個問題，可以同阿岡本「裸命」的觀察一併思考（簡單講，就是法所「不反對」的身分主體，但是在私人關係脈絡裡卻人人得而誅之，這是我的片面觀察，或許研究阿岡本的專家有更睿智的看法，我常常會將裸命與朱天文的「荒人」放在同一平台端詳）。首先，必要性原則如果具有「法位階」，那麼基於必要性原則所形構之例外狀態也應該是一種法狀態，從而例外狀態就是一種法所承認或至少不反對的「合法」狀態，它或許不合乎常態之法律狀態，但是至少不是「無法狀態」，惟重點在於發布之權威是否具有正當性爾。很顯然，這種看法在阿岡本看來錯的離譜，阿岡本認為例外狀態乃懸法（以法之形式公布無法之狀態）所形成，其形構者並非「法狀態」，而是一種生命狀態，值得注意的是這裡說的生命狀態仍然具有正當性基礎，而不包括違法或違憲之情況，蓋若包括之，何需寫成一本兩百四十餘頁的巨著！？其次，這本書討論之主題，尚可衍生一條思考途徑，法是一個封閉而又美麗的規範系統嗎？意即「法之極限」何在。倘若再延伸這個討論，我們尚可繼續追問阿岡本的「生命」是一種赤裸的事實嗎？如果我說，根本不存在純粹之事實，而只存在一種法概念主導之事實，那麼所謂例外狀態有那麼例外嗎？例外到只能用不同語彙予以賦形？
我將讀這本書隨手寫得眉批抄錄如下：「讀至100頁，毫無新鮮感，是我麻木？抑或是眾生愚魯？ 2月11日長庚／怎麼讀，都覺得是本很普通的書。 2月12日讀至119頁／仍然不覺得是本好書！ 2月13日／阿岡本很有商業性，因為讀到頁160，發現他都還沒開始論證，只是寫了非常冗長的問題提出（！）2月14日／結論早可想見，就是用生命與法的關係說明無法之狀態。 2月14日。」
字裡行間透露出我對巨著的不滿，我甚至認為這種一頁可說明清楚的狀態描寫，為什麼要用兩百多頁予以交錯提問，卻未深刻說明清楚。西方的哲思（其實應該說是歐洲），往往以「物」入手，因此特別強調事件或狀態之探討，故，談例外，必導向「事件定位」或「物之超越」面向思考。換言之，作為主體之人在這樣的思維之間消失了，即使主體性這樣的議題亦是從物之本質觀點出發。這段反思，是我閱讀譚家哲《形上史論》所建立之看法，不過整個輪廓的鮮明印象卻是朱天文的《荒人手記》所賜，尤其，終於瞭解宏誠說的長篇，那是個什麼狀態。
社會學動動腦
醫院的氣味，一半生命，一半死亡。所幸第二本朱道凱翻譯的包曼（Zygmunt Bauman）著作《社會學動動腦》，讓我從例外狀態又回到了摯愛的地球。這本書就是我之前文章提過的知識前沿類型，令人難過的是中文法學界沒有類似作品出土過。我翻翻陸續寫得眉批如下：「寫得真的太好了！抑或是社會學太好了！！ 2月11日／包曼是另一位，讓我想多讀其作品的作者，第一位是薩依德。 2月某日／讀書少，少讀書。 2月某日／人之將死，才發現過去根本讀書少，書多只念一半即擱置案頭，如今，展讀過去未盡之功，深感時光飛逝，人生如夢。 2月25日。」
包曼這本小書，輪不到我來亂發議論，因為我不配。故，我開始同病友聊天瞎扯，觀察大家日常生活的行為、對於環境的適應能力、重症病患在社會網絡中之定位以及對於自己將盡生命的評價。我，一邊讀包曼，一邊默默做我四不像的社會學田野，某程度言，向這位帶給我豐厚知識的社會理論家致敬。我做了一些病患與病患、病患與家屬、病患與健康者以及病患與醫護人員之間的對話觀察，由於我也是病患，這種「我群」的身分讓我得以反思自己，而不是僅將田野對象當成客觀對象或行為對象予以觀察。所以，那個反思的思維主體並沒有消失在田野，而是一直批判性的存在著，也就是說這些觀察也算是一種哲學思考，研究成果將提供作為「認識我自己」的知識資本。
盧曼社會系統理論導引
前述提到，西方世界對於物及其超越之探討，形成大理論者所在多有，這部分的閱讀主要是研讀譚家哲的兩冊《形上史論》，醫院裡隨時而起的喧鬧，讓這種巨著之閱讀很難進行，我從中世紀神學思想讀到笛卡兒的主體觀，體力已不堪折磨，遂放棄繼續閱讀這部書，改念魯貴顯翻譯的《盧曼社會系統理論導引》（作者為Georg Kneer與Armin Nassehi）。為什麼要念這本書？倒是有一段往事可提。我在做博士後研究員的時候，有一次有機會參與討論一篇學術同僚系統論的文章，當時對於一些盧曼的用語曾經參考過一些資料，還寫了類似學術鑑定意見之文本。但是，事實上對於系統理論無知的厲害。於是，一空閒下來，就想認真讀讀系統理論的內容。學者魯貴顯翻譯的這本小書，顧忠華顯然根本沒有讀過就寫了個奇怪的序文，反而譯者沒有隻字片語留下來，造成作者究竟是誰也未介紹一二，有趣的是顏厥安老師為文時還誇說這本書「仍是」中文世界裡最佳盧曼引介。這當然是本好書，只是十多年了，類似的好書卻不多見，此無疑乃盧曼研究者之責任，可能是社會學界少了像薛熙平這樣的推廣者，讓我們對阿岡本的瞭解甚至比盧曼更多（從某種不欲言說之程度而言）。人只是環境，而不是系統，所謂溝通不是雙向的交往，而只是溝通者自己的單向操作，換言之溝通並無法改變主體，所謂的理解也只是理解我自己的思想而不是溝通。因此，這是一個封閉的自我再製過程，是意識系統在運作。如果將盧曼的系統理論想像成精密的法典，想像成一種封閉的規範理論，或許就會比較同意他將「結構—功能」修改為「功能—結構」之用心。此外，這本書是少數由德文著作翻譯而成的作品，這種方式可以減少英文版所帶來的二度詮釋，當然這也不一定，比方說海德格的文章，或許多一層的詮釋更清晰也說不定，呵呵。
論語與荒人手記
最後，最令我飽嚐閱讀癮者，則為譚家哲的《論語與中國思想研究》以及朱天文的《荒人手記》。譚家哲這本論語評釋書籍宛如天書，我細細品味，深怕遺漏隻字片語。甚至，我開始著手依據他的評釋將論語重新白話化，但寫沒幾句就徹底放棄，爾等匹夫，不配！建議對於學習有崇高理想的朋友，可以買一本，每日細細品嚐，保證有不枉相遇之感。此書，目前讀至一半，仍細細品味，箇中樂趣，實無法言說。而《荒人手記》這樣的奇書，從1994年開始我竟然從未讀完過一遍。但是我必須說，即使過去讀完此書，感受也可能是一般而已。十多年來，在我苦讀法律準備國家考試失敗之後、在我摸索憲法基本權利與義務之後、在我初探性主體多元面貌與法管制規劃之後、在我罹患重症之後......《荒人手記》無疑是一個既清晰又深邃的濃縮膠囊，讓我和著時光，美好的，形穢的，虛無的，一股腦吞了下去。又是一本我不配說話的書，建議各位好朋友再買一本，封面很好，又收錄新的附錄文字，初版一刷讓人有重生的恍惚。
嗯，思維的光與影，著實迷人的很。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