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生活秩序崩解與重組
 
去年六月罹癌之後,原本自以為還算健康的常態生命,一下子被區隔到另一端,成了非常態的安寧生命。常理而言,一個正常的生活秩序就此崩解,繼而代之者應該是支離破碎或者什麼的。但是,半年了,仔細想想現在的生活似乎比過去更有秩序,每隔一個月住院接受化療,治療結束,出院,幾乎半死的我又像豬一樣的猛吃(麥克道格拉斯如是說),以便能夠回復因化療失去的體重,剛恢復正常又再度住院。這真是太有秩序的生活方式:戰鬥!補給!戰鬥!補給!
 
當我們自以為完成了一件事情,嗣後檢討才發現那件事情一塌糊塗。怎麼辦呢?硬著頭皮走下去是個辦法,但不是長遠之計,除非你永遠不再接觸相同事物,否則那個過去會成為你的死穴。最好的方法就是承認過去的錯誤,變更見解而不是假惺惺的補充解釋,如此才有重生的可能。這就是修改的力量!透過知錯能改的黃金橋便道,可以重新站上舞台,接受自己也被他人接受。我因為生病而改變了過去不健康的生活習慣,生病不算好事,但是良好生活習慣不是壞事。我為了讓生命品質更好,所以改變了過去的生活模式,這一段修正歷程,讓自己清楚的看見過去的錯誤、無知以及虛耗。
 
什麼是人生的意義?
 
不過,當我一開始得知罹患末期癌症時,卻什麼事情都不想做,剎那間似乎失去了生存的意義。這其實標誌出一項危機,那就是我的人生顯然無甚意義,因為如果真的有意義的話,我應該努力不懈的繼續追求才對!時間不多了,所以更應該加把勁完成所謂的人生目標!就像那些新聞報導的一樣,即使罹患重病仍然念念不忘育幼院童或是教學研究,怎麼反而陷入虛無主義的陷阱呢?
 
自我的意義喪失現象讓我想起很多塵封往事,這些過去的思考片段算是枝微末節,但是卻清晰的令人害怕。我曾經假設過一個想像,首先我問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讀書做研究?我想是的!然後想像自己中了樂透,我還會不會堅持初衷?更久以前,我也曾經問過自己真的那麼熱愛繪畫嗎?我想是的!然後想像根本沒有人買我的作品,我還會不會堅持初衷?或者我的作品被視為曠世巨作,價格媲美畢卡索,那麼我熱愛的是創作還是金錢?
 
仔細回顧當時的心理狀態,著實令我打了個深深的寒顫。原來自己極有可能根本沒有任何人生目標!我熱愛某件事物有可能只是虛榮心作祟,我讀書寫作有可能只是炫耀自己很行。因為當我知道自己可能不久人世,並沒有積極的想要盡什麼未了責任,而是突然感到一切都毫無意義,包括過去一直覺得有意義的使命與任務。我完全不想碰任何書籍,完全不想書寫任何文字,甚至開始否定過去的人生經歷。
 
我的心思似乎僅剩下如何活下去,或者如何儘可能活的更久一點。事實上,住院化療期間我連這點心思都被解構了,當身體被感染、發高燒或者幻覺纏身的時刻,我僅僅期待退燒就好、拔掉點滴管就好或者不要再嘔吐就好。
 
除了喜好,還是喜好

經過一段時間沈澱,我終於發現問題的癥結,那就是當初我一個人匆匆回到北部治病,但是所有的家當都留在嘉義(包括我最愛的削鉛筆機),沒有了書籍,沒有了個人電腦與網路,生活也頓時失去了意義。於是幾個月以前,我拖著虛弱的身體,從嘉義運回了電腦與部分書籍資料,家裡空間很小,但我仍為自己布置了一個寫作的小空間,希望能夠回復所喜好的生活方式。沒多久,我安分坐下來修改一篇尚未完稿的文章,開始書寫病中文稿這類的部落格文體,希望透過「工作」的模式讓自己活過來。
 
        部落格文沒有任何限制條件,想寫就寫,自由自在。但是投稿論文則需要符合一定書寫要件,論理要清晰,文字要順暢,限制很多。固然目前正在修改的這篇文章是擷取博論內容加以改寫,但四個多月以來,修正幅度越來越大,增加的部分幾乎等於刪除的部分。這並不是因為過去的文章書寫錯誤,而是現在的我覺得它不夠好需要顛覆而已。後來我驚訝的發現這個修改過程,似乎讓這一篇文章的真正結構顯露出來,甚至推翻了一些我原以為走到終點的看法。當然,日後倘若這篇文章印成鉛字(懷舊修飾語)出版,我相信讀之必然會有更不同的想法,因為文章付梓之後會成就一種景深現象,讀起來像是讀另一個人的文章,換句話說會看的更清晰夠透徹。不過,大部分作者都希望不要讀的更羞愧就好,尤其是那些當時檢查不到的錯別字。
 

前些時日,我重讀過去書寫的文章,深深佩服自己,心裡吶喊著怎麼寫得如此精闢!?後來著手修改時,竟然改的面目全非,那些所謂的「精闢」內容就這樣被修正被拋棄。我想,就是這種懷疑與矛盾情結所構築的喜好,支持著像我這類的人生存下去,當然這其中還有無可救藥的自戀傾向,這是一定要的,如果不欣賞自己,如何要求別人欣賞你呢?除了喜好,還是喜好!當然還有虛榮,上帝很早就告誡人類,虛榮是最大的罪。是啦!艾爾帕契諾也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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