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經叛道的好傢伙

 

 
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是我從小耳熟能詳卻始終對其一無所知的名字,長久以來在我的直觀裡他就是哲學的代名詞,標誌著那些崇高但又不著邊際的玄學。除此之外,尼采與前期、同時期甚至後期大多數哲學家最大的不同,在於其徹底切割哲學與宗教的關係,今日看來或許沒什麼了不起,但是十九世紀做此主張者卻是離經叛道的行為。不過,關於尼采的閱讀始終隻字片語,生病之後更不想給自己太大的閱讀負擔,於是手邊一本劉昌元寫得《尼采》自然成了住院無聊時光的最佳選擇。
愛命運
 
這本研究尼采思想的書,最令我心有戚戚焉的就是尼采所謂的愛命運amor fati)論點,尼采認為一個不幸的人會有以下之悲傷情緒:「如果現在不是這樣該多好!」但是如果人們秉持「對於現在的無條件肯定」,那麼我們就不會被前述的悲傷情緒所左右。誠如作者劉昌元的詮釋:「一個有意義的人生必須在過程中即獲得滿足感,而不能只將幸福寄託在未來,認為只有等目地實現了之後,人生才能有意義。」尼采此一反本質主義與崇尚經驗主義的獨特思考,突破了宗教寄望來生或永生的想望,而將主動積極的此生作為生命唯一的試煉場,此論點對於虛無主義而言猶如一記當頭棒喝。
 
解放的年代
 
尼采的創見當然不僅如此而已,其主張的觀點主義、力量意志、藝術救贖論以及德性倫理學等等,均有值得深度閱讀與思考之處,尤其是運用美學觀點詮釋悲劇的論點,以及對於反猶主義嗤之以鼻的態度,更令人尊敬。但是如果將尼采置放在十九世紀布爾喬亞(即中產階級之意)的階級,我們會赫然發現整個十九世紀對宗教、知識以及科學波瀾壯闊的思想變遷,而此一圖像我是由彼得‧蓋伊(Peter Gay)的《史尼茨勒的世紀:布爾喬亞一百年‧一個階級的傳記》所獲得的。
 
蓋伊藉由一位猶太裔的醫生兼劇作家(當時知識階級仍然屬於一種菁英階級,所謂劇作可說是一種特定階級內的流行文化,故而劇作家乃掌握流行趨勢的創作者)的生活狀態(主要是性生活的狀態),牽引出整個十九世紀中產階級性觀念、信仰觀念、工作倫理等面向的背景圖像。無疑地,由於科學的無限可能性,十九世紀對西方(尤指歐洲)而言,是一個樂觀年代也是一個價值不斷崩解與除魅的時代。
 
我的主治醫生王博南醫生見我讀這本書,還有感而發認為十九世紀的醫生實在太萬能了,因為現在的醫生早已不再察言觀色,而是凡事倚靠科學數據與檢驗來看病。沒錯,醫生在十九世紀掌握了知識的詮釋權,自我形成了一個特殊的知識菁英階級,許多現代的社會問題,歸根溯源都可以溯追於十九世紀的醫學研究,例如樂生療養院事件就可以追溯至「隔離」的醫學觀點。蓋伊不脫過去說故事的高超功力,讓我在住院期間讀了許多有趣的歷史故事,只能說心嚮往之。
 
歷史思考
 
當然,蓋伊這本書與他另一本書《威瑪文化》,均隱藏了一個歷史轉折的遺憾。由於德國接受啟蒙運動的時間點較歐洲其他國家為緩慢,或許此一歷史事實被認為對德國現代化進程是有利的,可以避免如法國大革命那種全面性摧毀的災難。但是,另一個面向在於,當內部改革緩慢,而又面臨外部戰爭民族主義之發酵,雅利安人(Aryan)的呼聲讓整個西方的猶太人因此陷入了萬劫不復的境地。當然二戰後,猶太復國主義則走到另一個極端,在薩依德的書裡我們看見了另一群無辜人民(巴勒斯坦)淪為邊緣他者的痛苦。有時候想想,西方世界的恆久苦難,某個程度是《聖經》為猶太人所製造的原罪:猶太人不但不敬耶和華上帝,更害祂的獨生子耶穌基督被釘死。可見,一個根深蒂固的仇恨因素,所影響的時間與空間竟是如此長久,而這正是尼采所欲積極祛除之弊:以上帝作為所有問題之解答,就是要人不要思考。
 
歷史研究最有趣的一點在於證明,所有的歷史事件都是概念化的爭執,而觀念變遷卻必須經過恆久的時間才會形成。每個時代都有所謂的真理被生產出來,但是後來證明這些真理往往只是片面的獨斷思考。因為人時常感到恐懼,因為人時常會將自己的失敗導源自他人的迫害,因為既然錯誤都在於別人,那麼可以安慰自己的無能,更可以消除或掩蓋自己曾經犯下的共犯痕跡。這些業障顯然忽略了歷史向度之思維。
 
歷史思考,確實為其他專業領域開拓了一條尋找真實之路,它可避免專業領域之研究陷入專業遺憾(只懂自己專業領域事項,而對其他領域一竅不通之意),而且提供抽象思考者一把經驗論的鑰匙,以減輕信念與知識相互混淆的弊端。
 
    當然,聽故事始終是件令人愉悅的樂事,前述廢話一大堆其實完全可以不予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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