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六月罹癌之後,除了立即接受西醫化療規劃之外,就是嘗試練習一套氣功來調養身體。幾經比較之後,先後練習了平甩功、瑜珈、宇宙操、八段錦以及一些吐納調息的方法,最後,採取簡易、平實的平甩功每日練習,偶爾也會練練八段錦舒筋鬆骨一番,至於吐納則想到就練個幾來回。 我每天早、晚各練習平甩功半個小時,幾個月下來覺得身體狀況好很多,但是卻發現體力不見回復,感覺氣血循環很差。近來,天氣越來越穩定,於是我開始督促自己清晨去爬山,才幾天下來赫然發現自己體力變好了,原來在山裡晃個幾小時,功效竟如此之神奇。 因此,現在我都提早起床,練完平甩功半小時之後,開始步行至桃園虎頭山公園(約三十五分鐘),然後開始登山活動(約兩小時),最後步行回家(約三十五分鐘)。我決定,只要身體狀況許可,每天都會去爬爬這座小山。當登上山頂,面對巍巍的山嵐,雖曰「百年多病獨豋臺」,但未必「萬里悲秋常作客」,因為秋天還沒到嘛! 偶爾山中路徑的一個轉折,就是一個全新的景深,那種景色將替的樂趣,我一直樂在其中。以前長住嘉義山區的時候,常常一個人孤身走在荒涼的山裡,整個下午碰不到幾位鄉民,彷彿整座山只有「孤芳我自賞」,那份愉悅與尊榮之感筆墨實難描寫。山裡頭兒,非常奇妙,即使烈日當照,卻在某些神秘陰暗處,隱藏著一股股沁涼之氣,此氣混搭著野生雜草與蕨類,只能說一整個清新自然。 綠樹為背,石椅當座,不知是那個好事之徒想出來的?看來即使在荒郊野外,還是滿腦子工藝主義轉不停。「工藝」這個觀念,可以說是現代性的重要傳統媒介之一,藉著實用美學的思考軌跡,改變了世界之間人心的距離,將地域之特殊在地性轉為全球化。更寬廣言,大家對「物」之美感,似乎越來越接近,對「物」之意義解讀,也似乎越來越同義。這是好事嗎?比方說,在國內經常舉辦的當代西方美術大型展覽,諸如米羅、米勒、莫內、梵谷、高更甚至是夏卡爾或莫迪里亞尼,這些西方美術形式早已透過「推廣」轉換為台灣觀眾心目中的美學語言。那麼,像是范寬、董其昌、郭熙、王蒙、沈周、黃公望、石濤、余承堯等,這些「理應」比較接近我們的美學語言(爬山的時候,看看遠山究竟是油畫感比較重?還是水墨感比較重?自我檢驗一下所受影響),似乎已然退居到那些畫的滿滿的、色塊鮮明的、俯視觀看的西方美術之後,甚至成了陌生、陳舊、封建或者是更遙遠地域的美學語言。或許,我們那份專屬的美學基因,目前還只是靜靜地潛伏在心靈某處,需要某種無法言說的探究方法,將之誘導出來,將之呈現出來,而不必透過他者指導。
走著走著,低頭一瞥,我在黃土地上,忽然看見了自己的影子。晨間陽光初乍,影子不是那麼明顯,似乎同我身體狀況一樣,沾染了不健康的虛弱與蒼白。不過,我過去創作時一直喜歡土黃色調與綠色調的混合色感,這類低彩度色調讓我領悟到很好的溫暖感覺,往往在心中綻放出高彩度的體現,那是一種「並不感到寂寞的孤獨」。 下山後,沿著成功路回家,途經桃園農工校園,發現學校內廢棄的宿舍,如此美麗而殘破的隱身於荒煙蔓草之間。過去沿著桃園高中、桃園農工到火車站一帶,座落著許多黑瓦灰垣的日式宿舍,流露著濃濃的時代美感,都市更新之後如今已不復見。所幸,桃園農工沒有大幅度改建,還保留了許多美麗的灰色調建築,雖然部分外牆被縣政府毫無美感的濫用水泥漆裝飾,但是成功路二段的校牆還是同當年一樣,保持著很美的水泥灰色調。
正九點,步行到我家附近的文昌公園,在公園門口四十年歷史的老豆漿店,喫碗甜漿加蛋與三個鮮肉小包,真是舒暢極了。這種平凡而又愉悅的生活感受,在過去的漫長日子裡竟然沒有如此鮮明過,反而是罹患絕症,無工作可做了之後,才得以比較平常與隨性的心態,去進行這種過去多少認為有些浪費時間的活動。
人生就像是山裡頭兒的轉折點,風景縱使已經預見,仍然充滿著大大小小的驚奇。